<p class="ql-block">打架</p><p class="ql-block">婆婆今年八十，个子小小的，走到哪儿都挂着一脸笑，这辈子几乎没见过她动一次肝火。</p><p class="ql-block">她生得一副讨喜软模样，一双大大眼睛亮乎乎的；一口牙齿齐齐整整，微微瘪嘴，五管凑得很紧凑，看起来有点象没长大。婆婆脑瓜子简单，算不上机灵人，跟她掰扯道理，十句八句都说不明白，是非对错在她那儿仿佛没什么界限，你说东她便应东，你说西她就应西，从来不跟人争辩拉扯。可她心底是实打实的纯良，待人永远温温柔柔，心态好得没话说。</p><p class="ql-block">我刚嫁过来第一年，公婆都只有45岁，家里正是最难熬的时候。公公从前是建筑包工头，风光过好些年，谁知工地一出意外，家底全搭了进去，还落下一屁股外债，好日子一夜之间碎得干干净净。</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天极冷，北风呼呼，全家兜兜转转就剩三十块现钱，外面债主还等着，这点钱是家里活命的底子。谁知道公公偷偷揣着这笔钱跑去打麻将，三下五除二输得精光。</p><p class="ql-block">钱不见之后，婆婆就听到别人说公公赌输了，她也没扯着嗓子骂，就在老旧的木板楼下厨房一边做菜一边碎碎念。公公本就因为破产落魄，心里堵得慌，输光最后一点积蓄更是满心懊恼，被婆婆几句碎碎念戳中心事，一时上头，扬手就给了婆婆重重一巴掌。</p><p class="ql-block">我站在一旁，吓得心怦怦直跳，整个人都慌了，估计大事不好。再看婆婆伫在那儿，一巴掌落下来，就呆在原地，睁着那双大眼睛定定盯着公公，整个人当场懵住，象很无故的小学生仰头望着高大的公公。</p><p class="ql-block">婆婆慢悠悠的像小孩子一样走过去，带着点哭笑不得的平静，与不解：“咦，钱是你偷去赌掉的，巴掌还打我？”<span style="font-size:18px;">公公看着莫名其妙的婆婆，一屁股坐到厨房灶前的柴凳上，双手捂着脸，埋着头呜呜地哭，成年人的崩溃总在一瞬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打我还要哭，打了我还自己哭”婆婆唠叨着去烧饭……</span></p><p class="ql-block">轻飘飘几句话，没有追责，没有委屈控诉，预想里的哭闹、冷战全都没发生，一场眼我以为要炸开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平息了。</p><p class="ql-block">往后几十年，公婆的五六十年的朝夕相伴，他们就这般吵不起来、闹不起来。婆婆这人，你跟她深究对错，她是听不懂也不愿多想的，脑子里简简单单，压根不会揪着委屈、掰扯是非。旁人看着她傻乎乎、拎不清，可偏偏就是这份不记仇、不较真的纯粹，兜住了家里所有窘迫与争执。</p><p class="ql-block">旁人总说化解矛盾靠大智慧，可我家婆婆哪有什么深谋远虑的聪明，不过是天性温软，心里从来装不下怨怼。今年婆婆已八十高寿，想起当年厨房这桩旧事，越发觉得，这份不带心机的纯良与简单，才是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最难得的福气。</p><p class="ql-block">——值此婆婆八十岁之际，我想把真实的东西写下来，以感恩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与宽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