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夏语三 散文一篇

一缕清风

避暑南山

毕节七星关的风，是造物写给盛夏最温柔的一纸诗笺。日间气温，轻巧地徘徊在十八至二十六七度之间，三级和风懒懒拂过，云天多是温婉的阴翳，午后，便常常缀上一阵细碎小雨。那雨丝，筛过山间的草木，落下来时，竟澄澈得像滤过的山泉，一等一的上好光景，教我如何不心动。

　　屈指算来，今日已是我奔赴毕节寻凉的第十一日了。十余日枕着南山清风的旅居岁月，竟叫我这颗飘忽的心，完完全全沉溺了进去，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悠悠地晕开，生出一种一往情深的眷恋来。我竟有些痴了，仿佛前几十年的夏日，都白过了。

　　说来有趣，坐落于七星关的这座南山，早已化成一座揽尽四时风华的山林公园。春日可逐繁花漫山，秋时能拾红叶、撷山野甜果，冬日漫山落雪，更是一派清冷绝尘的诗意。可南山最动人心魂、教人甘愿倾心折服的，偏偏是盛夏独有的模样。你瞧，那林木层层相拥，浓荫如万丈青帐，满眼漾着化不开的苍翠，绿得几乎要滴下汁液来。一阵阵山风穿林而过，一阵阵烟雨轻洒林间，便轻而易举隔断了俗世盛夏的焦灼与烦闷。它是毕节大地天然的山林氧仓，是藏在黔北山野里，独留给世人避暑栖心的一处清幽秘境，仿佛天地间最后一块清凉的软玉。

　　我栖身的那一幢三层小楼，便藏在南山北麓的碧桂园翡翠郡里。庭院不算阔绰，却自有一番悠然绿意。篱笆畔簇着一丛青竹，竿竿青翠挺拔，在风里摇着细碎的清影，像谁家女子在低低地诉着心事。院前屋后两株石榴，枝叶葳蕤舒展，郁郁苍苍，竟像撑开了两把巨大的绿伞。最妙的是一挂葡萄藤蔓，顺着鱼池的支架肆意攀绕，织就一方玲珑的荫凉，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鳞。而最令我这个北方来客惊喜的，莫过于那株缀满沉甸甸果实的杨梅树了——那果实红得发紫，紫得发亮，像一颗颗镶在枝头的宝石。我平生第一次亲手采摘这山野鲜果，指尖触到那饱满的果实时，心也跟着颤了一下；舌尖裹着清甜，心底便漾开一股新奇的欢喜，仿佛拾回了童年遗失的某个梦。再看园中那片菜地，更是随性自在：辣椒株纤细单薄，反倒衬得薄荷、苦菜、野菠菜，连同许多叫不上名的山野草木肆意蓬勃，满满当当铺满园地。望着这野趣天成的模样，我竟不由得生出万般慨叹，仿佛这满园的生机，都是南山悄悄赠予我的私语。

　　托南山北麓山势的福，纵使初伏的热浪席卷万里，到了这里，也只得束手退让，像个败下阵来的将军，垂头丧气。哪怕是天光透亮的晴日，沿着山麓石阶缓步向山顶登临，周身也寻不到半分燥热。唯有那绵长温软的山风，像情人的手，一遍遍轻抚过眉眼，熨帖着疲惫的身心，把凡俗的焦躁都一一抚平了。初到毕节那几日，连绵的山雨频频来访，雨声细细碎碎地敲在屋檐上、叶面上，像是山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歌谣，源源不断赠予我们取之不尽的清凉与舒朗。

　　我顶爱在静坐三楼露台的时光。烹一壶陈年普洱，看茶汤在杯中流转出琥珀色的光，闲话外界大地炙烤的酷暑，竟有一种隔岸观火的悠然。任由山风裹着林间草木的清香环抱周身，那风里藏着松脂的暖、苔藓的湿、野花的甜，混杂成一缕难以言说的惬意欢愉，从肌肤一直渗到骨髓里去。南山的凉意格外动人，没有早春料峭的寒，也不及深秋萧瑟的冷——它是清润的，柔和的，裹着山林独有的草木幽香，早早携来一抹初秋般鲜爽的温柔，像一位善解人意的故人，总在你最需要的时候，轻轻递来一杯凉茶。这般沁人心脾的夏凉，教我笃定：毕节南山，当属世间难得的避暑桃源，是上天在炎炎尘世里，偷偷藏起的一方清凉梦境。

　　悠悠六十八载岁月流转，在烈日灼人的七月，我头一回体味到这般由外至内、通体舒泰的清凉。这份与盛夏相悖的惬意，像一泓清泉，汩汩地流进我苍老的血管里，让我由衷庆幸此番奔赴黔北避暑的抉择。我也满心感念挚友阿登与冯林盛情相邀——若非他俩，我怎会知道，在这尘世的一隅，还有这般南山清风，能一枕山林好梦，让一颗漂泊了半生的心，终于寻到了安放之处呢。

作于：毕节南山北麓

26-7-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