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舅

至信長遠（文）

作者:至信长远

三舅，我三个舅舅他是老三。母亲姊妹七个，他是外公最小的儿子，排行第六。这“老六”二字，细细想来，竟像是为他的一生题下的谶语——不上不下，却挑着最沉的担子。

他从小就生得壮实，眉目间一股英武之气，那是一种不带城府的、天然的帅气。书虽念得不多，却有一双巧手，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什么活计到了他手里，就像驯服的牲口，服服帖帖。但最出名的，还是他敢打架。外公在外面受了欺负，他二话不说便去跟人动手。在我们那怯懦、琐碎的童年里，他像一个孤胆英雄，做的全是我心里觉得最没错的事。那时不懂，只觉得他威风；如今才明白，那威风是给家里人撑起的一把伞，伞底下，是家人心安理得的日子。

三舅的酒，喝了多少年，便看了多少年。别人醉了，或笑或睡，大都即兴发挥。他不，他总要寻些事。有时是拉着人倾诉，说着说着，那顶天立地的硬汉竟会淌下泪来；有时是找人理论，吵得面红耳赤。我曾以为这不过是酒后失态，直到此刻才恍然大悟——他哪里是醉了呢？他只是借着酒，去办那些清醒时不便办的事，去说那些咬碎了牙也不能说的话。几十年了，他像一头被锁住的猛虎，只在醉意里，才悄悄舔一舔自己的伤口。

二十出头，他便孤身去了南方的广东。那是九三年前后，我后来也追着他的足迹去了，才懂得他究竟蹚过了怎样的泥泞。那个年月的广东，是光与影纠缠的丛林。工厂里加不完的班，车间里防不胜防的倾轧，稍有不慎便被扫地出门，拿不到工钱。出了厂门，便是更凶险的江湖，多少无路可走的年轻人，被那片燥热的土地吞进去，吐出来时，已成了偷盗的、抢劫的、贩毒的。而三舅，便是从那片黑暗里，从流水线上一个卑微的影子，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做到了保安队长。他凭的，不只是能打架的胆魄和身手，更是那份能洞察人心的机敏，甚至是——他那么好面子的人——一些不得不为的卑躬屈膝。他讲义气，有手段，若要拉起一帮人，混社会，挣黑钱，简直一呼百应。可他没有。他那看似鲁莽的外表下，有一道谁也不能逾越的底线。他有父母高堂，有兄弟姐妹，他怕他们为他担惊受怕。他用一个人的清醒，换了一大家子的安宁。

我们这几个小辈，我，我弟，几个表弟，陆续都去投奔他。有他在，东莞那几年的光阴，虽苦，却不觉漂泊。吃住有他，进厂有他。那几年，我们没混出什么名堂，可我们养活了自己，更重要的，是我们都平平安安地回来了。如今想来，在那个多少年轻人被异乡的风吹散、被黑暗的漩涡吞没的年头，他如一盏明灯一样照亮着我们前行的的路，才使得我们一个个都完整地回了家，这何尝不是一种可贵的本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顶梁柱般的人，在许多人包括亲戚眼里，却落了个“精明”、“计较”的名声。大家看他日子过得光鲜，便觉得他付出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当年的二舅一家子，因着种种缘故，吃住都在他建起的房子里，两个孩子的用度，也混在他寄回的家用里。可叹，他那点计较，不过是掰着手指，想让这一大家子都能活下去罢了。他的光鲜，是穿给外人看的铠甲；铠甲里面，是熬干了心血在支撑。他吃过所有人没吃过的苦，却把唯一的甜，分给了别人。那滋味，旁人不懂，我懂。

尤其对于父母，他那一腔深情，浓得化不开。外婆活到八十多，外公如今九十多还健在，哪个不说是他的功劳。在那片乡野里，倘若子女有一丝懈怠，老人又怎能享得这般高寿？外婆病重时，他日夜守在榻前，泪如雨下，那个打架从不皱眉头的硬汉，哭得像个孩子。外婆走后很久，他不敢明着哭，却总是一个人在夜里，或者没人的中午悄悄走到坟前，对着那抔黄土，泪流满面。后来为生计奔波，身在他乡，回不去了，便常常在无人的角落里，想起母亲，哭得不能自已。他这一生，把最滚烫的泪水，都给了父母；把最坚实的脊背，都给了姊妹；却把最彻骨的孤单，留给了自己。

我时常想他，想着他这一生，便觉一阵揪心的难过。他像个孤独的巨人，站在家族的边缘，身前是万丈深渊，身后是万家灯火。他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风，人们却只看见了他投下的、摇晃的影子。

我写下这些，不为别的，只为远远地告诉他一声：舅，你所做的一切，我都看见了。你的苦，你的情，你的孤单，你的委屈，有人懂，有人敬。你的所做，值。

《咏舅》

作者:至信长远

少小辞家赴岭南，一身肝胆入尘烟。

车间血汗和成铁，人海机锋化作禅。

有泪不弹人后落，无情偏做众前缘。

至今犹立风霜里，半是孤峰半是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