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藏救国史诗 塬上铸工业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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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藏救国史诗 塬上铸工业丰碑

——长乐塬抗战工业遗址研学纪实

图文/黄会强

渭水汤汤，黄土层叠。一座座隐于厚塬之下的窑洞，封存着一段烽火淬炼的实业救国往事。身为土生土长的宝鸡人，长乐塬窑洞工厂的传奇自儿时起便萦绕耳畔，实地寻访的心愿长久深埋心底。2026年7月初，我有幸跟随“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对中国式工业化道路的探索与实践”课题组，走进长乐塬抗战工业遗址开展实地研学。穿行于幽深绵长的窑洞车间、饱经风霜的百年青砖办公楼间，荣氏爱国实业家、国际援华友人、中国共产党人三段救国之路在此交汇相融，一幅波澜壮阔的战时工业长卷缓缓铺展。这场扎根故土、兼具学术价值与精神洗礼的寻访直击心底，带来久久难以平复的震撼。

长乐塬抗战工业遗址，原为汉口荣氏申新四厂、福新五厂西迁后的落脚之地，是镌刻在民族抗争史中不可替代的工业奇迹。这里曾是战时西北规模最大的工业园区，也是国内现存保存最完整的抗战工业遗存之一，当年被林语堂誉为“中国抗战工业奇迹”。如今，它跻身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首批工业遗产——全国仅十一处，更是西北唯一获此殊荣的工业地标。步入园区，青砖砌筑的申新总办公大楼静静伫立，墙面留存的战时标语斑驳清晰，复古雕花木窗镌刻着岁月痕迹，转瞬便将游人拉回八十余载前炮火连天的峥嵘岁月。讲解员依托原厂馆藏档案、绝版老照片娓娓道来，我们围绕战时民族工业内迁、大后方工业化探索、统一战线实业实践三大核心课题，依次探访窑洞工厂、防护发电厂、乐农别墅、职工生活区等核心遗存。一件件锈迹斑驳的生产实物、一段段惊心动魄的迁徙往事，借遗址物证鲜活重现，尘封八十余年的厚重历史触手可及、历历在目。

长乐塬抗战工业遗址公园最动人心魄的核心奇观，是总长1.75公里的地下窑洞车间。这座1940年全面竣工、抗战时期全国规模最大的窑洞工厂，曾日夜轰鸣、不间断产出军需民用物资，撑起全国战时物资供给的半壁江山，也是本次研学考察的核心重点。1938年，武汉战事告急，荣氏企业负责人李国伟顶住重重压力，毅然决定将两万枚纱锭、全套面粉加工设备千里西迁宝鸡。企业最初规划迁往重庆，经宋美龄与新西兰友人路易・艾黎共同劝说，最终选定宝鸡作为安稳稳固的后方生产基地。申新纱厂西迁的消息传开，原定仅七十名技术工人随行，大批工人却主动放弃遣散费，执意追随工厂西进；更有四名工人，徒步九百公里沿铁路线从武汉奔赴宝鸡，以步履践行生产报国的赤诚初心。

初抵宝鸡时，厂区仅有十余间简陋平房，只能借用废弃火车头临时充当发电机，勉强恢复生产。1939年，日军轰炸西安大华纱厂的噩耗传来，厂区防空避险成为迫在眉睫的大事。李国伟采纳路易・艾黎的提议，邀请留洋工程师李启民、知名建筑设计师王秉忱牵头窑洞工程。开凿施工期间，塌方、地下水渗漏、古墓阻隔等难题接踵而至，工人们昼夜轮班、攻坚克难，耗时一年多凿通二十四座相互连通的窑洞。窑洞顶部覆盖三十余米厚黄土，七成纺纱设备转入地下作业。即便敌机对塬上职工宿舍轮番轰炸，窑洞内的纺纱机器始终不曾停歇。林语堂到访此处后，由衷赞叹这是“中国抗战最伟大的奇迹”。漫步拱形窑洞之间，老旧梳棉机、储水窖、通风通道完整留存，耳畔似仍回荡着当年上万纱机同步运转的隆隆轰鸣。作为迁入陕西规模最大的民族工业，荣氏旗下厂区织就的棉纱布匹，半数低价输送前线；福新面粉厂产出的面粉，超五成调拨部队，牢牢守住西北抗战物资供给的生命线。早在1932年，荣氏兄弟执掌的面粉、纺织产业，已分别占据全国民族资本面粉、纺织行业30.7%、29.4%的市场份额，雄厚的产业根基，让他们在漫天烽火中持续投产，为全民族抗战筑牢坚实物资后盾。

遗址内完整留存的各类遗存，共同铺展了一幅万众同心、共赴国难的救国画卷：爱国实业家、国际友人、中国共产党三方力量携手并肩，以各自方式守护家国。以李国伟为代表的荣氏实业群体，是支撑战时民族工业的中流砥柱。他在厂务会议上掷地有声：“多一分生产，便多一分国力。”面对资金短缺、原料匮乏、交通闭塞等层层困局，他统筹配套修建电厂、造纸厂、煤矿，搭建起一套完整独立的本土工业体系。建筑师王秉忱就地取材，以青砖、钢轨、厚黄土构筑抗炸厂房；发电厂整体覆两米厚黄土，外部架设巨型麻绳伪装网，巧妙规避敌机空袭破坏。三千千瓦发电机组点亮昔日荒僻的渭北小城，掀开宝鸡近代电气化发展的崭新序幕。

国际友人路易・艾黎与乔治・何克，为宝鸡后方工业架起跨越国界的联结桥梁。艾黎多方奔走，促成六十余家武汉企业西迁宝鸡，牵头设立西北工合办事处，开辟独立海外募捐渠道，绕开层层官僚截留，让英美各界、海外华侨的援助物资直达基层生产合作社。他推动申新大厂与本地工合深度联动，大厂供给粗纱，上百家手工业合作社承接织布、染色工序，构筑起闭环完整的战时纺织产业链。青年乔治・何克扎根凤县双石铺培黎工艺学校，推行半工半读育人模式，培育大批工业技术人才，为战后国家工业化储备骨干力量。二人常年往返塬上厂区与秦岭山间合作社，协调物资、传授技艺，以跨越山海的真挚情谊，助力中国实业救国之路稳步前行。

贯穿整场实业救国历程的，是中国共产党的统筹引领与统一战线的生动实践。工合运动筹备阶段，周恩来多次会见路易・艾黎，委派董必武、邓颖超担任工合理事，打通宝鸡通往陕甘宁边区的物资通道。申新厂区持续为边区工合输送棉纱，双石铺造纸社每月为《解放日报》供应七成用纸，民间炼铁作坊默默为敌后游击队锻造军械。地下党员深入厂区、合作社，团结工人与开明乡绅保障生产不间断；依托工合国际独立输送渠道，将海外援助物资平稳送达边区，实现正面战场与敌后根据地物资双向补给。茅盾途经宝鸡时写下“水一样流转的山货、山一样堆集的商品”，生动描摹出党引领下，大厂与手工业合作社共生共荣、欣欣向荣的后方工业盛景。

课题组在遗址现场开展专题研讨，依托厂区原始账簿、馆藏一手老档案，系统梳理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宝鸡工业化的探索路径。抗战爆发前，宝鸡仅是一座仅有六千七百余人的农业小镇；伴随申新等东部工厂西迁、工合事业落地生根，至1946年，城市人口激增至91872人，经一路、经二路等商贸街区逐步成型，发电厂、职工医院、配套学校相继落成。依托内迁纺织、面粉核心产业，叠加本地培育的机械、造纸配套行业，当地搭建起多元完备的近代工业框架，走出一条“民族企业为核心、手工业合作社为补充、多方力量协同共建”的后方工业化特色道路，为我国近代工业布局、军民融合生产留存下不可多得的实践范本。

身为土生土长的宝鸡人，从前只听闻长乐塬窑洞工厂的传奇名号，今日亲身踏足这片黄土塬，才读懂厚土之下沉淀的三重厚重记忆：荣氏实业家舍家迁厂、以身许国的家国担当，国际友人跨越山海、无私援华的赤诚善意，中国共产党统筹各方、团结救国的统战智慧。窑洞夯土深藏实业救国之志，老旧织机承载万众同心之情。长乐塬抗战工业遗址不只是国内保存最完整的抗战工业实物标本，坐拥全国规模最大的抗战窑洞车间等稀缺遗存，更是宝鸡唯一入选第四批国家级抗战纪念设施、遗址名录的红色精神地标，名副其实的“中国抗战工业奇迹”。

走出幽深窑洞，眼前豁然开朗！远眺塬下，渭河水正不知疲倦地奔流，轨道上列车飞驰，仿佛在追赶时光——八十多年，竟就这么倏忽而过啦！回想当年，这里还是黄土漫天、机器昼夜轰鸣的战时工业区；如今呢，它已华丽变身，成了一座承载着厚重记忆、传承着红色基因的城市文化公园，这次长乐塬研学之旅，收获简直太丰盛了！它不仅仅为我们课题组的学术研究塞满了宝贝般的一手史料，更让我真真切切读懂了家乡——那深埋在黄土之下的、滚烫的工业根脉。你想象一下吗？在那总长1.75公里的神奇窑洞里，曾经安放着一万两千枚纱锭，活跃着三千名勤劳的产业工人！即便面临日军二十六次疯狂的轮番轰炸，工匠们硬是凭着一股劲，凿洞建厂、坚守生产，累计拿出了6.2万吨棉纱、43.2万匹棉布，这是多么了不起的成就！它们就像一根根坚韧的丝线，编织起了支撑全民族抗战的坚固后盾。

这份“努力干、一起干”的火热工合精神，这份实业救国、民族团结的初心使命，必将长久地激励着我们。它呼唤着后人去不断深挖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去永远守护这座矗立在渭水塬上、镌刻着民族不屈脊梁的抗战工业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