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河西

云鼎

一

黄河在兰州滑了一下舞步，又沿贺兰山东北而去。在这里跨过黄河西去阳关，有一条绵延两千余里，扇形展开的峡谷，那便是河西走廊。长长的走廊，宛如莫高窟飞天女抛出的彩袖:黄彩袖是戈壁，银彩袖是雪山冰河,青彩袖是绿谷。南边高大的祁连山是河西走廊的屏风,而阿拉善高原和中央戈壁高原，则是走廊北望的栏杆。

初入走廊，像行走在曲折逼窄的峡谷里，除了一些干巴巴的窝茅和骆驼草，尽是灰白的山岭，不禁令人感到生命的艰难。

西去，谷地渐宽渐阔，山形圆润,绿色渐多起来;远处的祁连山，则山峭石皴，皑皑白雪罩在山顶上，一片银光。盛夏酷暑里，望见山顶的积雪,不觉舌底生津,神清气爽。

走廊来到古浪，又宽了许多,而黄灰色的戈壁又扑面而来,直铺向远山的脚下。干枯的河床里尽是鹅卵石,看不见河水。好在河的沿岸生长些沙棘和胡杨，给戈壁增添了些许生机。

戈壁上暑气蒸腾,地上的景物似乎都飘浮了起来。近看戈壁,大石如斗，小石如卵,不见细沙。忽然,不远处一渠清水从路旁汩汩流来,令人一喜。掬一捧清水捂在脸上,清凉宜人,热气顿消。

水从何来,流向哪里?路边店主指着祁连山上的白雪:当下三伏,积雪消融，水库涨满，只得放水,今年夏季天旱少雨,地里的稻谷、玉米正需灌溉。我们这里并不缺水,老天爷给我们一座宝山,向来是“一场大雪吃一年”，就连“银武威、金张掖、玉酒泉”,都是吃的祁连山的雪水！

顺着店主所指望去,渠水匆匆穿过戈壁，流向远处的一片绿洲，一排排的胡杨和柳林把庄稼地切割成无数个方块,那是一片很大很大绿洲。

上苍对待不同地域的生灵是平等的!它给你干早少雨，也给你丰厚的积雪;它给你荒漠戈壁,也给你绿州。 “胡天八月即飞雪”!秋冬一场场大雪给祁连山披上一层层棉被，积在山上，是河西走廊绝好的天然水库。四月里积雪开始融化，春汛就来了，一个个水库开始增容，留得慢慢春耕夏灌;夏天一来,祁连的雪线慢慢升到了高处，转眼深秋接冬，绵绵的大雪又来眷顾，祁连山上一冬的积雪正好能让河西走廊享用一年。

扇面在嘉峪关完全打开，走廊向南北两边漫延展开直至与戈壁融为一体。沙漠拥着戈壁，猎猎劲风掀起缕缕灰沙,胡杨林退向远方，灰色大漠一望无际。

瓜州就在不远处。古道旁突然出现奇异的地貌，信步其间，像进入一座荒芜千万年的古城，古城里有土柱、 土林、曲折莫辨的丘壑、高耸的古堡、凝固的虎狮、有尖塔、有断桥.....置身其中令人万分诧异,惊叹不已!这就是著名的雅丹地貌群。造物主在两千里龙脉古道上写尽了无限的苍凉和神奇。

二

是走廊就有无数脚印,是龙脉就有无数争战。从西羌、匈奴、突厥到吐蕃,无一不是先夺了河西，再进图中原。而秦汉至明清,则无一不是先得了河西再稳定西域,完成统一大业。

河西走廊这条龙脉，穿起一串壮美厚重的名城:古浪、凉州、甘州、酒泉、 玉门、瓜州……特别是凉州，一向被誉为“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兵食恒足，战守多利”,因而,这里的战争故事就多。

雪漫祁连寒如箭，正是斩关夺隘时！翻开千百年河西走廊的历史，哪一场雪不染红霞？哪一座山丘不埋白骨？哪一堆砂砾不藏锈矢？

一条龙脉就是一部悲壮苍凉的唐诗!

戍客中的驾部员外郎王翰,在凉州的军帐里正与诸将一边啃着烤羊排，一边欢快饮酒。忽然,帐外号角响起，声声催征，王翰向外望去,烽烟忽起,阴云重重,他摇摇头,举杯一饮而尽，顾谓所部:弟兄们请痛饮杯中美酒，无惧无畏，勇猛杀敌,保家卫国,待荡平匈奴，我定与诸位醉酒三日:“醉卧沙场君莫笑”!王瀚把戍将骨子里的勇猛挥洒得如此浪漫!话虽这么讲，毕竟征程未卜,河西啥时歇兵,刀枪无眼，利箭乱飞，回望故园,老母妻儿正在家中翘首西望，“古来征战几人回”!王子羽不禁鼻子一酸,率部扬鞭飞马而去,军马战车顿时扬起一簇黄沙!

也是在凉州,也是在军帐,岑参难得与诸友闲聚。“弯弯月初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席间对月酌酒，谈及军中旧事、河西故人、家中父老,不禁眼热心酸。此时恰有琵琶声声传来：“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身为军人，背负王命,自当舍家为国!于是顾谓左右，弟兄们，笑需开怀,饮需尽兴，干杯!“人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需醉倒!”岑夫子几度出塞,数年西域戍边：“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也曾挥刀车师，“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线旋作冰”！披铁甲能擒敌，磨墨写华章,真南阳大英雄也!

王维在唐开元二十五年也曾来此凉州，但他是被贬此地，凉州戍边更有别样滋味，亲历过烽火战阵，深切体会了被贬谪戍边军人的苦乐:“十里一走马，五里一扬鞭，都护军书至，匈奴围酒泉，关山正飞雪，烽戍断无烟!”

李白五岁跟随父亲从碎叶城途经河西回到蜀地，西域大漠的宽广无限和狂野不羁深深触动了他，几次次梦里取道河西再回天山:“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汉下白登道,胡窥青海湾。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戍客望边邑,思归多苦颜。高楼当此夜,叹息未应闲……”

三

河西不单有战争,也有“民族交响乐”。那里有丝竹、琵琶、羌笛、土埙共同奏出独特的和弦乐曲。战争使河西人颠沛流离,军人屯边也给河西带来了繁荣乐业。中原文化、农桑俚语、甘乐、秦腔、西域歌舞、中原戏曲在这里都会被接受和欣赏;西域的皮毛、石榴、番茄,从这里走人内地,延及黄河南北、中原大地。

河西走廊是一条文化古道，这条长长丝带般的古道，一头连着黄河，一头连着西域乃至地中海。公元前138年,张骞受汉武帝之托从这里穿过大漠，翻越天山，跨过葱岭,羁旅十年,来到大秦帝国。大汉国精美的瓷器，多彩的织锦,让大秦的王公贵族们眼睛发亮。大秦国的使臣们又沿河西走廊古道来到大汉,寻奇问宝。汉宫的巍巍壮观和富庶安乐,让他们赞叹不已,大秦王安敦遣使向汉桓帝献上象牙、犀角、玳瑁。

汉武帝为了进一步巩固西域、北抗匈奴，将细君公主远嫁伊犁河流域的乌孙国王,细君公主诗云:“我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细君公主去世后，汉武帝又将楚王刘茂的孙女解忧公主嫁给乌孙王昆莫。在匈奴的迫使下昆莫又娶了一个匈奴公主,匈奴公主为了本国的利益千方百计排挤解忧公主,解忧以超凡的智慧和才干除掉了里通外国的匈奴公主，赢得了乌孙臣民的爱戴和信任,维护了大汉利益,最终成为乌孙的国母,为乌孙国的强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智勇双全的班超,在东汉永平十六年(公元七十三年)投笔从戎,跟随窦固出河西击匈奴,以“三十六骑平西域”传为佳话,因而被封为西域长史，前后在西域经营三十一年,使西域五十余国心归大汉,赢得了西域臣民的信任。班超还娶疏勒女子为妻,生子班勇。疏勒夫人教子有方，曾在儿子十四岁时,用三年的时间陪儿子游历西域诸国,不仅培养了儿子的阅历和胆识，也加深了西域诸国与大汉的认知和情感。班勇根据这次游历写了一部颇有价值的《西域风土记》。班超七十岁时上书朝廷,祈愿告老还乡。疏勒、于阗诸国百姓洒泪相送数百里。

班超回到长安后,后任西域长史无力控制局面,许多国家又归随匈奴。东汉延光二年，汉安帝封班超之子班勇为西域长史，在西域长大的班勇一回到西域，立即得到了各国广泛认可。班勇兵出柳屯,大破交河城，带领西域诸国军队赶走了匈奴人,夺回了西域的控制权。

四

敦煌，无疑是河西走廊西端最耀眼的一颗明珠。它南枕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罗布泊，北蹬曲折嶙峋的北塞山，东靠黄沙漫岭的三危山。发源于祁连的党河贯穿盆地,向西流人疏勒河。不论是东进还是西来，它都无愧为河西走廊的第一城。它的位置决定了它成为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交汇的节点。

春秋战国时，敦煌一带是鸟孙、大月氏居住地，后来,强盛起来的大月氏赶走了乌孙和塞种人，兼并了羌、戎,成为敦煌一带的大部族。西汉张骞凿空西域，把河西走廊与西域诸国连在了一起,敦煌便成了沙洲的首府和汉家重要的屯军之地。

此时凉州已成为中国北部的文化中心，而敦煌又是凉州的文化中心。这里出现了许多名流学者，如被称为“敦煌五龙”的索靖、汜衷、张彪、索介、索永,俱以文学闻名当时，索靖还是历史上著名的书法家。敦煌的经学大师宋纤、郭王禹等，讲学授徒千百人。敦煌人阚马因撰写的《十三周志》,是我国古代重要地理著作。特别中原一带战争频仍，大批硕学宿儒逃往相对稳定的河西、逃往敦煌。因而，中原和西域文化在这里碰撞出灿烂的火花。

汉魏期间佛教从西域传来,也在敦煌找到了生存的热土。饱受战争之苦的芸芸众生,拜倒在佛的脚下,企望解脱苦难,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敦煌自然成了河西地区的佛教中心，一大批佛学高僧在敦煌讲经说法。译经大师竺法护在敦煌翻译多部佛经，佛家大师宋云前往印度学习佛法，许多佛家大师西来东去都在敦煌停留。

至前秦建元二年(公元366年)乐尊和尚行至三危山下的大泉河谷,见鸣沙山上金光万道,状有千佛，于是萌发开凿之心，乐尊奔走于官府、商家、贤人、居士之间，广为化缘，终于启动了莫高窟的开凿。而后历建不断，遂成佛门圣地,创造了闻名于世的敦煌艺术。

莫高窟南北长约三里多，上下排列五层、高低错落有致、鳞次栉比,形如蜂房鸽舍,壮观异常。

莫高窟壁画绘于洞窟的四壁、窟顶和佛龛内，内容博大精深，主要有佛像、佛教故事、佛教史迹、神怪、供养人、装饰图案等题材，此外还有很多表现当时狩猎、耕作、纺织、交通、战争、舞蹈、婚丧嫁娶等社会生活各方面的画作。这些画有的雄浑宽广,有的鲜艳瑰丽，更多地体现了西域不同层面的世相百态。

莫高窟的壁画上,处处可见漫天飞舞仙女的形象，色彩艳丽,线条飞动。她们反弹琵琶、轻抛彩袖的动作,颇像西域女子灵动的舞姿。在这些画师们对理想天国激扬放达的描绘里，令人感受到了西域人在大漠荒原上纵骑狂奔的不竭激情。

河西，这条古道不仅是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冲，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 更是东西方思想文化、风土人情的传递窗。如今，河西古道不断变化，千里古道一日还。古道的神秘壮美、苍凉辽阔，给人留下令深深的感动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