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 风 札 记

言和意顺

手机屏幕上是南方洪水肆虐的画面，窗外却是大连傍晚惯常的粉紫色彩霞。这种对比让人恍惚，仿佛两个世界被一块玻璃隔开了。

进入7月以来，先有台风“美莎克”席卷华南，紧随其后，体量庞大的超强台风“巴威”又在远洋生成，两路台风一南一北牵动全国防汛视线。“美莎克”7月3日凌晨生成，当天傍晚就以热带风暴级别在海南陵水登陆，从生成到登陆不到一天。海南三亚单日降雨量达351.5毫米，直接打破当地7月历史纪录。随后它二次登陆越南，残余环流与西南季风联手，在广西、广东、湖南等地制造持续强降雨。广西91条河流超警，5条中小河流发生有实测资料以来最大洪水，西江、郁江相继发生编号洪水。而“巴威”更凶猛，中心最大风力一度达16级（55米/秒），维持超强台风级别超过110个小时。气象专家说，它云系直径超1300公里，足以覆盖东部四五个省份。

说来惭愧，我对台风的了解，多半来自于天气预报里的“严阵以待”，而非亲身经历。也是因为这次刷新闻，我认真地补了一堂台风常识课。

台风是什么？严格来说，台风是热带气旋的一个类别——发生在热带或副热带洋面上的低压涡旋。我国按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将其划分为六个等级：热带低压（6—7级）、热带风暴（8—9级）、强热带风暴（10—11级）、台风（12—13级）、强台风（14—15级）和超强台风（16级及以上）。风力达到12级以上，才算严格意义上的“台风”。台风生成需要几个条件：广阔的热带洋面、海水温度高于26.5℃且深度至少60米、足够的地球自转偏向力等。我国所在的西北太平洋，是世界上热带气旋生成次数最多、强度最强的地区。

一个成熟的台风，气旋半径可达500到1000千米。从中心向外分为三部分：台风眼区风力很小、天气晴朗；眼壁区云墙高耸，风雨最猛烈、破坏力最强；外围螺旋雨带带来阵雨和大风。台风的危险还不止于登陆点——在北半球，台风移动方向的右侧被称为“危险半圆”，风雨往往更猛烈。北上台风还有一个特点：容易与冷空气结合，引发更强的降水。

这些知识，我是在查资料时才真正弄明白的。作为一个大连人，我对台风的那点记忆，大多是“虚惊一场”。

大连为什么很少被台风正面袭击？气象统计里有一个明确界定：1949年至今七十余年间，仅有1964年第10号台风“海伦”，以热带风暴以上强度，从远洋生成后直接一手登陆大连庄河，中心最大风力9级。

2005年至今二十多年里，再没有同类原生强台风直接从海上登陆东北。过往预报路径直指辽东的台风，诸如2011年的“米雷”“梅花”、2014年的“麦德姆”、2015年的“天鹅”，大多或是路径东折奔向朝鲜半岛，或是北上途中能量衰减，最终在山东半岛消散。每每全城严阵以待，最后都有惊无险，大连人也常打趣：大连是福地啊，台风总是绕着我们走。

这背后，有地理和气候的原因。大连地处辽东半岛最南端，属暖温带半湿润大陆性季风气候，兼有海洋性特点。北上台风想要径直登陆大连，需要副热带高压位置偏北、引导气流高度适配。多数台风行至黄海北部时，要么水汽与动力耗尽，要么被西风带拉扯得偏移。大连总像被温柔避让，台风每每将至，却常在海上拐弯，如同犹豫的访客，到了门前便转身离去。

但是，这里必须厘清一个极易混淆的关键点：极少有强台风一手登陆，绝不代表不会受台风影响，也不代表完全没有减弱后的气旋二次上岸。

前文的统计，只针对从远洋生成、保持强度直接冲上辽东陆地的原生台风；可台风的威胁从来不止登陆中心那一点。数百公里外的外围云系、大风圈、雨带，一样能带来狂风暴雨。一些台风先在山东、朝鲜登陆衰减为低压系统后，残余环流也可能再度进入辽东半岛。这些二次抵达的系统，强度早已大幅下滑，不会计入“强台风一手登陆”的统计，但造成的风雨影响同样真实可感。

我老家在海岛上，老辈人讲起1985年的那场9号台风，眼神里还有余悸。那是1985年8月19日，台风穿过渤海海峡在辽南沿海登陆，给包括我老家海岛在内的北方海域掀起12级阵风。海面上巨浪滔天，岛上的渔船有的被掀翻，有的被巨浪拍碎在岸边；房屋屋顶被整个掀掉，电线杆成排倒下，海岛通讯一度中断。大连一地就有多人遇难、众多人受伤，当年辽宁接连遭遇三轮台风侵袭，全省直接经济损失高达47亿元，放在物资匮乏的八十年代，是沉甸甸、难以估量的损失。岛上老人说，那天夜里，风啸如泣，海浪轰鸣盖过了所有人的呼喊，天亮后海岸线铺满破碎船板、冲上岸的渔具杂物，是他们一生难忘的劫难。这场台风登陆时，虽为强热带风暴级，可对世代靠海为生的岛民而言，气象报表上严谨的强度分级从来无关轻重，实实在在的风雨灾祸，才是刻在心底的记忆。

还有2011年9号强热带风暴“梅花”，最终并未以台风中心正面登陆大连，但其外围气旋裹挟8级大风与巨浪，冲垮了福佳大化码头防波堤，化工原料泄漏的风险一度悬在城市上空，全城连日抢险。2019年台风“利奇马”远在浙闽登陆，外围雨带依旧深入辽南，给长海县獐子岛带去110.7毫米暴雨，小长山岛阵风达11级，庄河王家岛镇停水断电，1300多名游客困于海岛。被困之人在四面环水、风雨交加环境中的恐惧，远非隔着屏幕看新闻所能体会。

所以，每一次“虚惊一场”的背后，除了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更离不开气象部门精准预警、各级部门周密部署与全城联动防范。大连人从不敢掉以轻心，只因深知一旦极端天气真的落地，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几十年的统计，只能证明强台风直接登陆是小概率事件，却无法许诺永久平安。台风的行进路径从不是固定不变的直线。随着全球气候变暖，海表温度升高，台风整体强度逐年走高，路径的变数也越来越多。以往罕见的北上台风，未来出现频次大概率会上升，气象学界观测到的西北太平洋台风路径整体北移趋势，绝非杞人忧天。

我在风平浪静里刷手机的时候，南方有人正蹚着齐腰的浑水，有人守着漏雨的屋顶，有人连夜转移。我们这里的“虚惊一场”，是他们的“劫后余生”。而我老家的海岛，曾在那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同样，那些看似“从未发生”的灾难，可能只是还没有发生。

说不清是庆幸更多，还是心虚更多。心想：老天若真有偏心，那被偏爱的，至少该替远方的人多晒晒太阳，多吹吹这没台风的夏风——万一哪天这风也愿意拐去他们那里呢。同时，每一个台风季来临，大连人依然会关好窗户、囤好食物、紧盯预警。因为我们知道——幸运不是永久的护身符，历史的教训就刻在海岛的风里，刻在老人讲不完的故事里。我们这里虽然叫“大连”，但在台风面前，谁也不敢“大意”。

（注：本文相关资料和图片来自网络，如有出入，以真实数据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