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聊散文写作：浅谈散文写作中的留白（四）

郑旭东

闲聊散文写作：浅谈散文写作中的留白（四）





一一郑旭东

初写散文的作者，开始都在犯同一个通病：提笔就想一下子把文章写透、写尽、写满。眼里的景；心里的情；脑中的理；一股脑全部落在纸上，字字说破、句句点透，生怕读者看不懂、悟不透。

结果写出来的文字，看着饱满周全，实则紧绷僵硬、毫无余味。就像种地，垄沟不留空隙，庄稼就憋得长不开，文章不留空白，意境就堵得出不去。

写作和老百姓过日子一样：太满则溢，太实则滞，凡事留三分余地，才是长久的通透。

散文里的留白，就是话不说透，意不点破，景不写满，情不外露。

我把白描的写作手法比做乡下的小姑娘，素面，不施粉黛、天然耐看，任由作者去想象。那留白，就是农家院子特意空出来的空地，不堆柴草、不摆杂物，看似空空荡荡，实则藏着天地气韵，藏着无尽的想象空间。

留白绝不是写作的偷懒，更不是无话可写，是写作者看透生活，悟透文字之后的高级克制。会堆砌文字的是初学，懂取舍是修行，敢留白才是高手。

很多作家的散文，耐人品读、最见功底的地方，就在于恰到好处的留白。不空抒情，不硬拔高。把场景写扎实，把画面写鲜活，然后适时收笔，把岁月的苦甜，人心的冷暖，时光的深意，全部藏在笔墨之外。

留白不是凭空留白，它的依据，就是真实的生活本质，真正的生活滋味，最深的人生感悟，都是藏而不露的，不是喊出来的，是慢慢品出来的。文字只负责写实，余味交给读者，深意交给岁月。

在我的散文集《黑土烟火旧流年》里，《编炕席》的那篇文章，就是运用留白手法写的。

我写父亲编炕席，程序是先用水泡高粱杆、破篾、刮皮、压平、然后，横竖穿插进行编织，写父亲一辈子蹲在炕边编席，手指被苇条磨出厚茧，指尖常年沾水开裂，一年四季重复着枯燥烦琐的手艺。他从杂乱原料，一点点变成平整细密、铺满农家土炕的全过程，把老手艺的工序，农人劳作的辛苦，写得真实入骨，历历在目。

写到最后，笔墨收住，半句感慨都没有加，一句赞美都不说。没有感叹手艺人的坚守不易，不总结父辈吃苦耐劳的品格，不升华岁月沧桑的大道理。

通篇读完，人人心里都透亮：一辈子守着一门笨手艺，默默养家度日，不张扬，不抱怨，不张扬，这样的父亲实在令人可敬。

苦不说苦，累不说累，情不说情，这就是留白的境界，把辛苦写足，道理自现把场景写透，敬意自生。一旦强行点破，反而俗气浅薄；藏而不露，才余味悠长。

纪实散文《冬天捡粪的日子》，写的是我自己，东北冬天的早晨，北风裹雪，夜色漆黑，我们这些孩子拉着爬犁，踏雪出门去捡粪的情景。

我没有用形容词形容天气的寒冷，而是老老实实地写路，写风，写雪，写孩童们踏雪的身影，写冬夜的寂静。 画面铺展开，笔墨即刻停下。留白之处，藏着最厚重的人生哲理：吃过苦的人，不必喊苦，走过难的路，不必诉难。清贫不是缺憾，磨砺才是人生最扎实的底色。

旧时的寒苦，磨出了庄稼孩子的坚韧，往日的辛劳，成就了往后的努力。这些深层感悟，全部留给读者自行对照，自行体悟，比作者直白说教高出无数境界。

还有短篇散文《抓蝈蝈》，通篇是轻松鲜活的乡村童趣，留白藏得温柔又通透。文章浓墨写夏日青纱帐，田埂野草，正午热风，孩子钻进庄稼地追蝈蝈，蹲在垄沟屏息聆听，小心翼翼扣网，小心翼翼揣进布袋的鲜活画面，把乡村孩童的天真烂漫，田野夏日的生机热闹，写得扑面而来。

只写玩、写闹、写田野、写童趣，不写童年易逝、时光匆匆。不抒情怀念过往，不感叹岁月催人长大，不追忆回不去的乡土童年。

读完整篇，心底自然而然生出淡淡温情与怅然，田野依旧，蝈蝈年年有，只是当年追蝈蝈的孩童，早已长大走远。

最温柔的怀念，从不是直白追忆，是实景依旧、人事变迁的无声对照。不言思念，思念最深，不说留恋，留恋最长。这就是留白最动人的力量。

很多初学写作的人，一直误解留白。总以为留白是写不全、写不透。恰恰相反：留白的前提，是细节足够饱满，意境深远的底气，是画面足够扎实。前面白描写得越真、越细、越落地，后面收笔留白，才越有分量、越有纵深。没有实景支撑的空白是空洞，有细节托底的留白，才是文章的高级格局。

常年写乡土文字，从黑土烟火里，悟透留白写作最通透、最实用的几层哲理。

人间大美贵在含蓄，人生至理贵在无言。真正深刻的情绪，厚重的岁月，通透的道理，都是不能说满，不能点破的。说透了是白话，藏住了是余韵，讲明了是说教，留白了是境界。

写作最高的修为是克制，而非宣泄。人人都会铺陈，都会抒情，都会拔高，却很少有人懂得收笔、懂得藏意、懂得止步。笔墨越克制，文字越稳重；话说得越留余，文章格局越开阔。

虚实相生，才是散文长久之道。实笔写烟火、写人事、写光景，用来扎根落地。虚笔做留白、做透气、做延伸，用来养意境、养余味。只实不虚，文章死板僵硬，只虚不实，文章空洞漂浮。一实一虚，文字才有灵气、有筋骨、有灵魂。

不写满、不说透、不强行升华、不刻意抒情。让细节扎根泥土，让深意藏于空白，让读者在朴素的文字里，自己遇见生活、读懂岁月、悟透人生。这，就是散文留白最质朴、最高级、最长久的写作真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