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小范

牟永忠

<p class="ql-block"><b> 一</b></p><p class="ql-block"><b> </b>(住家附近有一小型菜场,有一个中年女人独自一人经营一个豆腐摊。豆腐品是我们老百姓常吃的菜肴,价廉物美,故此,小小豆腐摊倒是生意兴隆。一月前,来了一个英俊青年来当帮手。但小伙子显得腼腆害羞,低着头,玩着手机,从不主动迎接顾客。那是那位中年女人的儿子。现如今,小伙子显得热情得多了,也熟识了各种豆制品。询问一下,他大方地回答是一所211大学光电专业的大学生,毕业三年了,一直找不到工作,只得子承母业,干起来小贩行业。我绝对没有瞧不起这个职业的意思,只是有感而发,创作了这篇小说。)</p><p class="ql-block"><b> “ 小范考上大学了!”小山村屁大点地方,谁家要有屁大点事,消息就会不胫而走,一会儿功夫,就会传遍全村,成为了每家每户茶余饭后的谈资。</b></p><p class="ql-block"><b> 但现如今,小范考上大学也不是多么重大的事,没有成为引起全村轰动的头条新闻。上大学已经成为了普通平常的事。</b></p><p class="ql-block"><b> 三十多年前,那时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莘莘学子挤上高考这条独木桥,一单金榜题名,鲤鱼跳龙门,就像古代范进中举一样,会高兴得发疯,全家也跟着趾高气扬。</b></p><p class="ql-block"><b> 小山村三十多年前还真出了一条轰动十里八乡的特大新闻,那个其貌不扬,像个泥鳅似的阿忠居然考上了全国知名的医学院校,毕业后回到了省城,在一家省城医院当上了医生。</b></p><p class="ql-block"><b> 阿忠从此成为了小山村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虽然更多的是嫉妒,也成为了唠叨教育孩子话里经常提起的成功案例。当然阿忠也成为了小山村有志青年的榜样,激励着他们刻苦学习,期待像阿忠一样,通过高考,改变人生的命运。其中不乏有学子像前辈阿忠一样,通过高考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穿上白大褂,成为了一名白衣天使。</b></p><p class="ql-block"><b> 老范和阿忠同年,他们俩在设在村里土地庙的小学开始就是同班同学,后来一起走羊肠小道,爬山涉水一个小时,到设在公社所在大队的中学上初中。初中二年毕业那年,他们俩自然也没有上高中的奢望,只得回家务农,在生产队里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出工挣工分。但这话也不全对,老范(那时还是小范,为了有别于他的儿子小范,我们姑且称之为老范)还有另一条出路,他爹是油漆匠,一个手艺人。在农村,手艺人那可是人上人,在村里可是嘴叼着香烟横着走的人物,娶个漂亮媳妇也就容易得多。碰巧不巧,老范和阿忠毕业那年,正当阿忠浑浑噩噩准备出工挣工分,老范跟着他爹在店里学着手拿毛笔悬腕在废报纸上画直线,国家发出了大力发展教育事业的号召,公社仓促间在一个山坳山神庙里建起了只有一个班级的高中。阿忠和老范就这样幸运地继续深造。阿忠的老爸是小学老师,当然希望儿子可以继续学习。对于老范老爸来说,油漆这活还是需要有文化知识的。那时的油漆匠在手艺匠里的也是吃香的,免受风吹雨打日烈暴晒之苦,不像木匠泥水匠需要干重体力劳动,而油漆匠们呆在房子里,手拿板刷在盆子木箱上反复涂刷油漆。高级的油漆匠还不至于此,有钱人家嫁女儿需要气派,在七桶八桶半夜三更要紧桶,以及在作为嫁妆的箱子上描金彩绘,画上花卉和各种各样吉祥图案。男方也要在雕花大床上画上赋有寓意的图画,比如寓意福绿寿喜的蝙蝠(福)、鹿/铜钱(禄)、松鹤/寿桃(寿)、喜鹊/双喜字(喜)。所以,文化知识还是重要的。所以,老范他爸也就没有犹豫地同意儿子继续上高中学习。</b></p><p class="ql-block"><b>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形势比人强,过了二年,全国恢复高考上大学。可以想象得到,在位于山坳山神庙高中读了二年书的老范和阿忠,不出意外地名落孙山。</b></p><p class="ql-block"><b> 名落孙山的老范高高兴兴地跟随他爹学描金彩绘,学画花鸟虫兽和各种人物肖像,如张果老等八仙人物。又没有过几年,老范娶得到一个村花,结婚生子。</b></p><p class="ql-block"><b> 阿忠可没有这么幸运。他爹知道,这个瘦胳膊瘦腿的儿子,是干不了粗重农活的。他家也没有亲戚朋友是裁缝油漆师傅。现在高考制度恢复,犹如乌云密布的缝隙里透露出一缕曙光。他只有挤过独木桥,才有前途未来。</b></p><p class="ql-block"><b> 经过一年复读,幸运之神眷顾,阿忠被一所著名医学院校录取。</b></p><p class="ql-block"><b> 就在这个重大新闻在小山村以及全公社迅速传播的时候,老范心有不甘,恨得牙痒痒的。</b></p> <p class="ql-block"><b>  老范也是个好学之人。想当初,俩人从小学开始,成绩就不下上下,你追我赶,名列全班前列。</b></p><p class="ql-block"><b> “如果我老范再复读一年,肯定也能金榜题名。”</b></p><p class="ql-block"><b> “或如果没有恢复高考,凭你这个德行,这副瘦不拉几的模样,在农村恐怕要一辈子打光棍。”</b></p><p class="ql-block"><b> “你阿忠有哪一条能拿出来和我相比,论样子,我一表人才,有模有样,1.76米的大高个,轮廓分明,浑身肌肉圪塔,我一只手就能把你这个小臭虫打翻在地。”</b></p><p class="ql-block"><b> “论家境,我老范家是油漆匠世家,在村子里有头有脸,住的是三间敞亮的瓦房,而你阿忠家只有一间土坯房,还是泥地,东倒西歪,不知哪次来个台风,就能吹到,彻底夷为平地。”</b></p><p class="ql-block"><b> 老范恨恨不平地想着。从此,老范化嫉妒愤恨为力量,要将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寄托在儿子身上。都说世上最可恨的人是自己不飞,生个蛋,却希望儿子能高飞,搏击长空。老范可是自己努力奋斗,希望像愚公移山一样,一代一代无穷尽,达到家族的荣光。</b></p><p class="ql-block"><b> 几年以后,老范师从父亲,学会了油漆手艺,成为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油漆匠。</b></p><p class="ql-block"><b> 又过了几年,老范的儿子小范,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金榜题名。但由于本省只有一所名列三甲的985大学,没有一所211院校,只有聊聊几所一本大学,其余的都是二本的和高职院校。当然,也可以去外地上985,或者211高校,但小山村教学资源无法和大城市相比,就是小山村所在的地级市,每年能考上本省这所985高校,也是屈指可数,能有一、二名考上清北,就算是给本市增光添彩了。但小范是在小山村对江的一所民办中学上的初中、高中。民办中学的学费自然比公办的贵得多,老范望子成龙心切,花了血本,把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这所民办中学本科率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但能考上211大学的没有几个。凭良心说,小范考得还是不错的,被本省的一所一本院校录取。</b></p><p class="ql-block"><b> 虽然有点沮丧,但毕竟小范是老范家第一个大学生,也算是挤进了村里有大学生人家的行列,老范也由衷地感到有点扬眉吐气,儿子毕竟实现了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b></p><p class="ql-block"><b> 老范带着小范,拎着供品和香蜡烛,在父亲坟前焚香祷告,向父亲报告了这一喜讯,咱们家后代也要踏进城市,成为城里人了。</b></p> <p class="ql-block"><b> 二</b></p><p class="ql-block"><b> 江水洋洋,东流活活。时光就像小山村前的这条江水,奔流不息,不舍昼夜,在快速流逝。时代大潮也像这江水,奔腾咆哮,势不阻挡。</b></p><p class="ql-block"><b> 阿忠医师也已到了退休年龄,通过多年努力,又由于精于投资,掌握了经济形势的脉络,在十年前房价低落的时候,购得近市郊的一处中式宅子。虽然,房价又进入了低谷期,但由于这中式宅子属于稀缺房源,又由于随着城市的发展,原来的市郊,成为了科技走廊,各种科技产业园和互联网公司入住,为此,市政设施在迅速跟进,小区门口就设立了地铁站,交通便利,昔日荒凉的地方繁华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阿忠有了理想的养老之地。</b></p><p class="ql-block"><b> 但中式宅子的最大缺点是需要隔几年就得进行维护,木结构如廊檐廊柱等经受雨淋日晒,没有几年就油漆脱落,需要重新油漆,不然木头会迅速腐烂。再加上当初房子装修完毕,没有考虑到开发商在交付的时候,只是应付,对这些木结构只是简单的油漆一遍,就算完事。这样,阿忠入住没几年,就发现这些木结构油漆脱落,斑驳难看,和这雅致的小院显得极不相称,突兀醒目。</b></p><p class="ql-block"><b> 老王在小区还在开发的时候,带着几个人先业主入住前,就驻扎在这里了。他原先是木匠,知道木结构的房子需要经常维修,所以得和业主混个脸熟,搞好关系。几年下来,固然没有辜负他的努力,几乎承包了小区的维修业务,甚至承接了许多装修活。老王的队伍也从原先只有二、三条枪发展壮大成了一个小公司。小公司里有木工、泥水工、油漆工、电工等。</b></p><p class="ql-block"><b> 和老王说了一下,就满口答应,说是过几天就安排俩个油漆工过来干活。</b></p><p class="ql-block"><b> “工钱这么算?是按天计算,还是一口价,总承包?”</b></p><p class="ql-block"><b> 凡是装修过房子的都知道,装修房子是最头疼的事情,里面的水深得很。若是按天计算,工人们会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况且油漆等材料里面的门道更深,业主也搞不清,委托他们购买,他们会虚开发票,拿差价。就是让他们陪着前去购买,他们会带着前往认识的商店购买,拿回扣。若是包工包料,他们会偷工减料,装修质量无法达到要求。</b></p><p class="ql-block"><b> 老王这种老江湖,哪里不知道业主的这点小心思,说道:“我们都是按天计算的,放心好了,每天多少工钱,我们都是有行业标准的。至于工人出工不出力,我会每天过来巡视,一眼就会看出来他们干活怎么样?材料有没有拿差价?”</b></p><p class="ql-block"><b> “我在这个小区干了十来年,是靠信誉维持的。”</b></p><p class="ql-block"><b> 木结构不维护不行,到了木结构腐烂,廊柱断裂,那时损失更加惨重。怀着忐忑地心情,阿忠医师答应了下来。</b></p> <p class="ql-block"><b>  隔日,一老一小俩位油漆工上门前来维修了。六目相对,阿忠和老范都呆住了。</b></p><p class="ql-block"><b> “这不是老范和小范吗?”尽管过了几十年,物是人非,但老范旧时的轮廓还在,不会认错的。小范虽然从没见过,每次匆匆回家,很少和村里人见面闲聊,但小范和老范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哪里有错。只是听说十多年前小范就考上大学了,应该在哪个公司或者单位,坐在办公室才对,怎么干起油漆工来了?而且,老范干的是颇具技术含量的描金彩绘,画花鸟虫鱼的油漆工艺,说他是个绘画师,甚至绘画大师也不为过,又为什么到城市里干这普通的油漆活了呢?阿忠医师在心里直犯嘀咕。虽然老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毕竟阿忠医师和老范心存芥蒂,不便一见面就直言不讳地追问吧!做人做事还是厚道点好。</b></p><p class="ql-block"><b> 毕竟是老乡,乡谊总还是要讲的,简单的喧寒问暖也是难免的。倒茶敬烟后,老范显得有点尴尬的表情慢慢好转,开始干活了。</b></p><p class="ql-block"><b> 为了免得老范又尴尬起来,阿忠就尽量躲在房间里,不去院子里看他们干活,和他们闲聊。平时阿忠医师还是平易近人的,和干活的工人师傅有说有笑,借此接触社会,了解各个行业的知识。</b></p><p class="ql-block"><b> 阿忠从房间窗户玻璃里看出去,怎么他们干活像磨洋工似的,慢悠悠的,都干了好几天了,还远看不到要完工的样子。</b></p><p class="ql-block"><b> “莫非老范乘机宰熟人了,大捞一把。都是乡里乡亲的,现在你住着漂亮的中式庭院宅子,应该活得很滋润,不宰你宰谁?”</b></p><p class="ql-block"><b> 包工头老王倒是每天过来巡视一下。看见老王过来,阿忠不得不出去应酬一下。但又不好意思问老王,为什么都干了好几天了,活儿却只干了一点点。毕竟老范和阿忠可是老同学来着。</b></p><p class="ql-block"><b> 也许小范看出了阿忠的疑心,开口道:“油漆活先要打磨,而且要用砂皮纸打磨好几遍,接着批腻子,接下来就快了,油漆二遍就好了。”</b></p><p class="ql-block"><b> 毕竟阿忠和小范并无芥蒂,而看上去老范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没有了年轻时的盛气凌人,简直和年轻时判如二人。</b></p><p class="ql-block"><b> 自然而然,阿忠不再躲在房间里,刻意回避他们父子俩。</b></p><p class="ql-block"><b> “你不是十多年前就考上大学了吗,怎么跟着你父亲干起了油漆活?”阿忠问道。</b></p><p class="ql-block"><b> 小范是个健谈的人,见阿忠询问,就一边手不停地干活,一边滔滔不绝地谈了起来。</b></p><p class="ql-block"><b> “十多年前,我学的是当时吃香的信息工程专业。毕业后,由于不是985或是211大学毕业,只能在一家小公司上班,工资也不高,每月只有四千来元钱,只够自己一人租房吃喝拉撒。”</b></p><p class="ql-block"><b> “后来,也尝试考过研究生,想提高一下学历,也许有不同的命运。但没有考上。”</b></p><p class="ql-block"><b> “再后来,年龄大了,都三十来岁了,总得结婚生子吧。就在家乡找了一个女人结婚。现在都有二个孩子了。”</b></p><p class="ql-block"><b> “虽然后来工资略有提高,每月能有五千来块钱收入,但有了孩子,负担明显加重,收入根本不够。”</b></p><p class="ql-block"><b> 此时,阿忠心里直犯嘀咕,老范在家乡,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油漆匠,收入应该不错,应该会帮扶儿子一家吧。他可是只有小范这么一个独子。</b></p><p class="ql-block"><b> “那你父亲应该会帮你吧?”阿忠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损伤了他的自尊。</b></p><p class="ql-block"><b> “时代改变了,以前嫁女儿需要的七桶八桶半夜三更要紧桶,以及各种箱子等嫁妆,再也无人置办了。男方的雕花彩绘大木床,也被淘汰了,无人置办,被沙发软床取而代之了。所以,油漆匠再无生存空间,被时代淘汰。”</b></p><p class="ql-block"><b> “所幸,最近十年,中式庭院建筑在城市兴起,木结构部件需要油漆。不油漆,木头没有几年就会腐烂坍塌。虽然,现在走的是朴素风格,不需要在廊檐上彩绘,但油漆还是需要有技术含量的。油漆得好不好,一看就知道。油漆得不好,过不了多久,就会掉漆。而油漆得好,可以用上十来年都没问题。”</b></p><p class="ql-block"><b> “就这样,由于父亲名声在外,自然被老王招揽麾下。”</b></p><p class="ql-block"><b> “你们现在收入还好吧?”阿忠问道。</b></p><p class="ql-block"><b> “我们属于技术工,每天工钱600元,但要上交给老王管理费,实际能拿到的有500元左右。但不是每天都有活干,好歹每月能有一万不到的收入。这比在单位上班好多了,老王提供了住宿和伙食。”小范还挺容易满足的。</b></p><p class="ql-block"><b> “这点收入够你们一家开销吗?”阿忠问道。</b></p><p class="ql-block"><b> “虽然,我们父子俩每月能有近二万元的收入,但俩个小孩的开销是大头,学费和各种补习班的费用,加上家庭的开销,勉强能够维持下去。”</b></p><p class="ql-block"><b> 应该是小范谦虚了,这在城市里也算是中等收入了,他们应该有所结余。但咱们老百姓过日子,总得防患于未然,随着小孩长大,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得很。</b></p><p class="ql-block"><b> 又过了二天,阿忠的房屋维护完工了。结算时,老王给出的总费用没有高的离谱。</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