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文/图:钧铭建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音乐:念念不忘</span></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米七八的个头,身材魁梧,长脸,大鼻,厚唇--下唇尤其厚实,老人们常说那唇能挂住油瓶。一双眼睛不大,却亮而有神。他说话声不高,一开口头便微微晃动,面上总带着笑意,让人觉着亲近。</p> <p class="ql-block"> 父亲生于一九一九年十月二十七日。幼年与少年时逢乱世,日子过得清苦。我家原在满盾主村下塅溪仔厝有两间住房,后家运不济,病灾接踵,只得典屋救命,终因无钱赎回,房子归了旁人。祖父遂携家迁至离主村五里山路的管尾自然村,筑山楼暂居,与肇明叔公为邻,两楼合共五口人。长年靠山讨食,挑柴担草赴宁德换油盐酱醋,垦几亩薄地种粮,可庄稼常遭兽害,青黄不接是常景,一年中有半载难饱肚腹。彼时匪患频仍,祖父病弱,父亲才八岁便顶了半个劳力,为一口粗粮去放牛;十岁起,自己动手扎扫把换些日用。成年后,他外出做小本生意,省吃俭用,竟将祖辈旧债一一还清,又盖起了自家的住房。即便年近古稀,仍下地种菜,一辈子未曾卸下勤苦二字。</p> <p class="ql-block"> 父亲一生热心助人。邻里谁有难处,他总要伸手拉一把,哪怕自家手头拮据,也愿拿出东西替人救急。住在管尾时,缺医少药,他学会了不少中草药方,能治伤寒、蛇毒、跌打损伤,以及当地俗称“六时被抓”的内伤,一概单方草药,分文不取。单是伤寒和跌打,便救过几条性命。一九四八年秋收后,国民党败退,一夜落雨,主村不少人逃入管尾,挤在父亲的山楼里,他烧热汤为众人驱寒。一九六二年九月,双目失明的五保户黄灼金断了炊,父亲二话不说,提着一个南瓜、一捆枝桠柴送到她家中。他还是个好女婿。母亲去得早,外公外婆成了五保户,那时没电话,老人一病,乡镇便在广播里喊名字,父亲听后立刻撂下农活,走十里路赶去照看,一连数年,全镇上下很多人知道他的名字。</p><p class="ql-block"> 父亲待人向来大方。解放前夕,他生意做得顺,从宁德、罗源批发货品挣了些钱,回来便邀朋友们聚餐。杀鸡宰鸭,乃至宰羊待客,人越聚越多,他始终笑脸相迎。</p> <p class="ql-block"> 父亲还略懂些地理风水。当年为祖父寻墓地,他跟我讲过,一日与时孙叔、本周哥三人上山打柴,顺道看地。行至尾岗回头狮处,见一穴可做墓,却只容一家,遂抓阄定夺。父亲抓了正阄,得了一处山形如小狮子的墓穴。他自己的后事也想得通透,早年在宁德天王寺寻了一个塔位,那时村里人都畏火葬,他却执意身后火化。</p><p class="ql-block"> 他也很机灵。一九四九年,国民党兵败过白鹤岭,父亲做生意归来恰好撞上,被抓去挑担。前后两个箩筐里各坐一个小孩,像是官宦人家的。他故意放慢步子,瞅准前头队伍远了,便寻个时机,放空一边箩筐,跟当兵的说要解手,让他们帮忙看孩子,自己趁机抽身溜走,躲过一劫。</p> <p class="ql-block"> 父亲硬气,也扛得住绝境。一九六〇年大饥荒,家中断粮数日,父亲奄奄一息。那时生产队犁田,既要技术又是重活,补贴也高。他横竖觉得不过一死,便先预支了三天补助粮,强撑着下地犁田,硬是将一家人从鬼门关拽了回来。母亲去世次年,我十岁,父亲因误食狗肉,连日大小便不通,请了通叔公开两剂中药,毫无起色。那晚,父亲叫我喊来生产队长和几个好友,在我家交代了后事:拜托他们如果我不行了,麻烦他们照顾好我,并交代了欠人债务明细。次日通叔公又开一方,说若再无效便无能为力,但药引需到宁德湾亭村或城关去抓。我一溜小跑赶往湾亭,一问尚缺三味,又急奔宁德,三十里山路,大人尚需三个时辰,我一个半钟头便跑到了城关,抓齐了药。这服药下去,父亲竟好了,从此再不敢碰狗肉。</p><p class="ql-block"> 干农活他是一把好手,稻谷、地瓜都比别人收得多。他性子急,劳作一天回家累了,要喝杯酒解乏,等不及温酒,直接拿开水冲进去。旁人问起,他笑笑说:“反正酒还是那么多,这样方便点。”</p><p class="ql-block"> 父亲对子女管教甚严。他四十五岁才得我这个儿子,母亲早逝,他既当爹又为娘。我上学时他已年近半百,为供我读书,农忙下地,农闲便找零活。常与肇炮叔公去寨头村挑木炭,路上他常感慨:“我们这辈人一辈子扛锄头挑担子,苦日子到头了,一定要让后辈读书上进,走出大山。”他节衣缩食,一门心思供我念完书。他教我的,不只是干农活,更是怎么做人,如何在难处里不低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晚年到宁德住在我家,是1989年我结婚之后的事。他在宁德日子不算长,却结交了几位知心好友,尤其老刘叔,几乎天天来家里坐,陪父亲说话、搭把手照料,从不嫌麻烦。后来父亲做了一次疝气手术,术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卧床近三年。他大多数时候安安静静的,偶尔精神好些,还会念叨老家的事。</p> <p class="ql-block"> 那几年我在单位事情多,邱金兰主任体恤我,尽量少派我出差。可有些事终究躲不过。出差前几日,父亲的身体已不大好,我跟邱主任说了情况,但那次事情实在紧急,她还是派了我去,叮嘱我早去早回。父亲走的那天中午,我在福安上白石乡正吃午饭,忽然有酱油沾到手上。我擦了擦,继续吃,不一会儿又有红红的东西沾上来,心里正觉蹊跷,手机便响了——父亲走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我心底一直藏着一件事,怕他走时我不在身边,更怕的是要给故去的亲人穿衣裳。闲谈时我无意中跟父亲提过,他大约记在心里了。我爱人打电话告诉邱主任消息,她当即叫上单位几位同事,第一时间赶到我家帮忙料理后事。等我赶回家,父亲已经安详地躺在床上,身上还是温热的,脸还是红润的,一点也不像离去的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是在等我回来,又不忍让我做那件我怕做的事,便自己先安顿好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来开追悼会,单位同事几乎都去了,送葬的亲友足足有一百多人,很是隆重。只是有一件事,至今想起仍觉难过——老刘叔在父亲走后不到两个月也离开了人世,我是后来才得知的,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他们生前相交一场,连离别都挨得这样近。</p><p class="ql-block"> 一九九八年十月九日,父亲在家中安详离世,享年八十岁。他这一生,平平淡淡,守着山野田地养家糊口,却又格外厚重。半生历尽贫寒,一心帮扶乡邻,拼尽全力将后辈托举出寒门。时至今日,我仍常想起他含笑说话、轻晃脑袋的样子,那宽厚挺拔的肩头,扛过了风雨岁月,也撑起了我们整个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