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说》：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姚志远

三十年前跪着学，莫欺少年穷；三十年后跪着教，莫欺中年穷。再过十几年退休，莫欺老年穷。 ——《老孔随想录》 1 老孔是被一股子霉味熏醒的。 不是城里楼房里那种空调冷凝水的酸馊味，也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刺鼻味，而是带着泥土腥气的、陈年谷草发霉的味道。 这是哪儿？ 老孔猛地坐起身。身下是木床，铺着一张破旧的格子状竹席，席子上印着一个汗渍浸透的人形。床边放着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老孔低头看自己的手——这不是那双夹杂老年斑、肤色暗黄的手，而是一双年轻有力的、指节粗大的手，手背上还有一道寸把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老孔愣住了。 此去经年，记忆犹新。嗯，这是三十年前的群山完小，A、B、C三村合建。那道疤，是七岁那年爬树摘梨子，被树枝划的。 老孔是A村人，家离学校约莫半小时行程，但他习惯住校，一间极小的办公室，仅够一床一桌。年轻时不在乎这个，天热时偶尔还随便挑几张课桌睡外面，因为山风凉爽。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孩子们的嬉闹，女人的吆喝，还有那特有的、混合着牛粪和尘土气息的山风。老孔，或者说这个年轻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趿拉着布鞋下了炕，推开门。 门外是个四合院，六间教室两个厕所完美闭合，下雨天不湿脚。开了两扇大门（严格来说是两个门框），村民和学生均可随意出入。 校外是一条泥马路，刚下过雨，路面被牛蹄子踩得坑坑洼洼，积着浑浊的黄水。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桔林和梨园。九月，早熟的宫川桔红通通的，迟熟的尾长绿油油的。 他真的回来了。 “孔老师！吃晌午饭啦？”放牛的刘婶热情地打招呼。 孔老师？老孔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没有，但他知道，这张年轻的脸，就是三十年前的自己——刚从师范毕业，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有关系也没去找，一腔热血回到母校。 梦？这分明真实得可怕。老孔感觉到鞋底踩在湿泥里的软糯，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桔香，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撞击声。 不想醒，那就走吧，去教室看看。 或许是因为雨，走廊上，大多是流黄鼻涕的男孩在”霸啪啪"，将两张纸折成正方形，用自己的"啪啪”把对方的“啪啪"掀翻，就算赢。老孔记得老校长在周会上多次强调这是赌博得禁止，但实际上雷声大雨点小。看见老孔，孩子们齐刷刷地停住，怯生生地喊：“孔老师好！”老孔想答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孩子，好像是自己的同学李x，后来到老挝做生意成了大富翁，现在他还拖着两行鼻涕。还有一些孩子，但印象比较模糊，好像认识又好像陌生。 珰——珰——珰珰！ 上课铃响了。所谓铃声，不过是一截废铁挂挂红砖柱上，值日的老校长拿着钉锤不疾不徐地敲。 孩子们像一群麻雀，“轰”地涌进教室。老孔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该往哪儿去。脚步把他带到了一年级的教室门口。透过老式的木窗户孔，隐约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讲台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红夹克，口袋上别着两支钢笔。那张脸，熟悉又陌生。 那是三十年前的自己。 2 “上课！” 年轻的孔老师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四十多个小脑袋齐刷刷地低下，只有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瘦小的男孩还趴在桌子上，脑袋埋在胳膊弯里，一动不动。 “二毛！起立！”孔老师皱起了眉头。 趴着的男孩动了动，抬起半个脑袋，睡眼惺忪地看了老师一眼，又趴了回去。他脸上粘着两块烤红薯渣，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全班哄堂大笑。 孔老师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下讲台，走到二毛桌前，一把揪住男孩的后脖领子：“我让你起立！聋了还是哑了？” 二毛被拽得趔趄了一下，终于站直了身子。他很瘦小，但小眼睛里满是倔强和不耐烦。“我没睡着，我在想题呢。” “想题？想什么题能不守纪律？”孔老师松开手，指着教室后门，“出去！站门口去！什么时候知道规矩了，什么时候进来！” 二毛梗着脖子，就是不挪步，嘴里嘟囔着：“凭啥让我站？我又没犯错。” “你还顶嘴！”孔老师气得手都在抖。那个年代的师生关系是简单的，也是粗暴的。师道尊严大于天，学生不听话，那就是挑战权威。孔老师年轻气盛，使出了八成力气，几乎是提着二毛的衣领，把他拖到了教室门口。二毛的鞋子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站好了！敢乱动一下，看我怎么收拾你！”孔老师指着他的鼻子，恶狠狠地警告。 二毛被扔在门口的阳光下，背对着教室。他揉了揉被勒疼的脖子，转过身，隔着门框，狠狠地瞪了年轻的孔老师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狼崽子般的凶狠。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教室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等着。等我长大了，我也当老师。到时候，我就罚你站门口！” 孔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哼，就你？还当老师？先把你的鼻涕擦干净再说！” 全班又是一阵哄笑。 躲在窗外偷看的老孔浑身一震。二毛……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的某道锈锁。他想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个事。那时候他觉得这孩子冥顽不灵，是个刺头。可他没想到，多年后，这孩子真的成了老师，而且…… 窗内的年轻孔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是算术课，关于元角分的换算。窗外的老孔却盯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瘦男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那时候的二毛，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恨？委屈？还是真的种下了一颗当老师的种子？…… 他看不清二毛的脸，只看见那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棵倔强的、长在石头缝里的小树。 3 时空说变就变，像风吹蒲公英，忽地一下就飘远了。 老孔发现自己不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随着梦境的流转，直接“嵌”进了年轻的躯壳里。现在，他是三年级的班主任孔老师，正在区里开会。会议冗长而枯燥，讲的是“教学改革”和“素质教育”。老孔似睡非睡，心却飞回了那个让他又爱又恼的班级。（因为开会为期两天，由其他同事代课，老孔有点不放心。） 单说二毛。这小子自从一年级那次“罚站事件”后，好像变了个人。不再明目张胆地捣乱，但眼神里的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却更足了。而且，不知怎的，学习成绩蹭蹭往上窜，尤其是作文，写得活灵活现，人见人夸。 老孔回到了学校。刚进办公室，就看见代课的语文李老师一脸疲惫地坐在那儿，正用一根火柴棍剔着牙。 “老孔，你可算回来了。”李老师见了他，如释重负，“你这班的学生，不好带啊。” “怎么了？”老孔放下教案，心里咯噔一下。 “检查家庭作业，抄词语解释。好家伙，一大半没完成。尤其是你那个班长，”李老师说到这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老孔一眼，“二毛，也没交。” 老孔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二毛是他亲手提拔的班长，聪明、能干，就是脾气倔。他一直以为，这孩子至少在学习态度上是无可挑剔的。 “那你怎么处理的？”老孔问。 李老师嘿嘿一笑：“我能怎么处理？我本来想按老规矩，每人打五下手板。结果刚举起教鞭，底下就有同学喊，‘老师，二毛是班长，他学习最好，你不能打’。我一想，也是，总不能真打班长吧？就改了口，说谁能把这几个词的意思说出来，就算过关。你猜怎么着？” 老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二毛，小眼珠一转，站起来就把‘连绵起伏’、‘聚精会神’这几个词解释得滴水不漏。我还能说啥？放他一马呗。其他人嘛，挨个打了手板，哭爹喊娘的。” 李老师说得轻描淡写，但老孔听着，心里却像被浇了一瓢滚烫的油。他太了解二毛了。这孩子绝不是因为“恰好会”而过关，他是在钻空子，是在利用规则。更重要的是，代课老师的这种“区别对待”，虽然在当时很常见，但却在无形中助长了二毛心中那股“特权”意识。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老孔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 “哎，老孔，你这何必呢……”李老师想劝。 “规矩就是规矩。”老孔抓起红笔，大步朝教室走去。 教室里静悄悄的。孩子们看见孔老师阴沉着脸进来，大气都不敢出。二毛坐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大概以为，既然昨天已经“过关”了，今天老师最多也就是口头批评几句。 老孔走到讲台上，把教案“啪”地一摔。 “二毛，站起来。” 二毛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无辜。 “听说你昨天没交作业，还跟李老师玩了一套‘词语解释’的把戏？”老孔盯着他，目光如炬。 二毛抿了抿嘴，没说话。 “你以为你聪明，是吧？你以为你是班长，就可以搞特殊，就可以不守规矩？”老孔的嗓音越来越高，“我告诉你，在我这儿，不行！班长更要以身作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罚抄前二十课所有词语解释，每词十遍。明天我要是看不到，你也就别来上学了！” 教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前二十课，所有词语解释，那得抄到猴年马月？这惩罚，太重了。 二毛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瞪着老孔，那双小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但他倔强地咬着嘴唇，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手心里。 “老师……我……”他试图辩解。 “闭嘴！”老孔厉声打断，“现在就开始抄！下课也不准停！” 二毛不再说话。他坐回座位，从破布包里掏出一支新铅笔，趴在桌子上，开始机械地、疯狂地抄写起来。他的动作很大，铅笔芯断了一次又一次，纸上被戳出一个个小洞。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起袖子，狠狠抹一下眼睛。 老孔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小小的、因为用力而耸动的肩膀，心里一阵阵地发紧。他知道这惩罚过重了，他也知道二毛的自尊心有多强。但那时那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棵好苗子因为骄傲和特权思想而长歪了。 放学后，其他孩子都走了。二毛还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抄写。老孔站在窗外，看了很久。二毛抄着抄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铅笔从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 老孔走进去，捡起铅笔，轻轻放在他手边。他看见二毛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即使在睡梦里，眉头也紧紧皱着。 我错了吗？老孔低语。 4 梦境的色彩变得暗沉起来。不再是金桔飘香的灿烂，而是笼罩着一层初三那年特有的、灰蒙蒙的尘埃。 群山完小升级成了群山中学，但校园还是那个校园，老师还是那群老师，那口用来当铃声的废铁也锈得更厉害了。老孔依然是班主任，只不过教的科目从数学变成了兼物理。而二毛，已经从一个小豆丁，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身材结实的半大小子。 初三，中考在即。山里的孩子，中考是唯一的出路，是跳出农门的独木桥。整个学校都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但二毛却仿佛置身事外。他的成绩依然不错，但心思明显不在书本上。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跟老师顶嘴，也不再争强好胜，整个人像一块冷却了的火山岩，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危险的热流。 老孔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见二毛课间总和几个高年级的混在一起，看见他们校服袖口总是沾着新鲜的泥巴甚至血迹。 直到那天傍晚，真相大白。 老孔批改完试卷，天已经擦黑。他沿着后山的小路散步，想清醒一下头脑。走到一片桔林旁时，隐约听见里面有吵嚷声。他悄悄拨开枝叶，眼前的景象让他血压瞬间飙升。 槐树林中间的空地上，围了一圈半大孩子。圈子中央，二毛和另一个外号叫“蒙古佬”的男生扭打在一起。“蒙古佬”比二毛高一头，体格也更壮，此刻正骑在二毛身上，挥舞着拳头往下砸。二毛满脸是血，但死死抱着“蒙古佬”的腰，任凭拳头落在背上，就是不松手。 “打！打死这傻逼！”周围的人起哄。 老孔脑子“嗡”的一声，冲了过去。他一把推开“蒙古佬”，把二毛护在身后。“都给我滚！谁再打架，我打断谁的腿！” 那群孩子见是孔老师，顿时作鸟兽散。 老孔转过身，看着鼻青脸肿的二毛。二毛低着头，血和着泥土从额头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但他一声不吭，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跟我来。”老孔的声音沙哑。 他把二毛带回了自己的宿舍。没有灯，只有一盏煤油灯在桌上摇曳，发出昏黄的光。老孔打来一盆清水，用毛巾蘸湿，小心翼翼地给二毛擦洗伤口。毛巾碰到破皮的地方，二毛的身体颤了一下，但还是没吭声。 “为什么打架？”老孔问。 二毛不答。 “他们欺负你了？”老孔又问。 二毛还是不答。 老孔猛地把毛巾摔进水盆里，水花溅了一桌子。“你哑巴了？你以前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哪儿去了？啊？为了中考，我天天陪你们熬到半夜，你倒好，在这儿打架！你对得起你爹妈吗？对得起你自己吗？” 二毛终于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老孔看见他眼里闪着泪光，但那泪光里淬着火。“对得起？他们谁对我公平过？在学校，我是班长，就得挨双倍罚。出了学校，‘蒙古佬’他们看我不顺眼，天天堵我。公平？这世上就没有公平！”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沧桑和绝望。 老孔愣住了。他没想到二毛心里憋着这么多话。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磨砺这块璞玉，却没想过这磨砺的过程，也是刀刃相向的过程。 “所以你就加入他们？以暴制暴？”老孔放缓了语气。 “我没加入谁！”二毛激动起来，“他们欺负小石头，我帮小石头出头。‘蒙古佬’他们人多，我就找人。我们成立了个‘帮派’，专门对付他们。今天是我输了，但我没怂！” 老孔听完，半天没说话。他这才明白，二毛不是学坏，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建立秩序，寻求正义。只是这种方式，太危险，也太幼稚。 那一晚，老孔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唐僧式轰炸教育”。他没有再动手，也没有大声呵斥，而是讲自己小时候的穷苦，讲山外面世界的广阔，讲中考对于一个农村孩子意味着什么，讲暴力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二毛，你记着，拳头只能让人怕你，脑子才能让人服你。你要想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你就得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到时候，谁还敢小看你？……” 二毛没再哭，也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地听着。 第二天，二毛回到了课堂。他不再参与任何打架事件，甚至不再和那帮“兄弟”来往。他像一台重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疯狂地学习。走路看书，吃饭看书，连上厕所都捧着一本英语单词本。 中考成绩出来了。二毛考了全乡第十，离校第一名，相差了40分。他没能考上理想的中考，选择了一所普通的市属师范学校——SY师范。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二毛来找老孔。他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老师，我考上师范了。”他说，声音平淡无波。 “嗯，好好念，以后出来，也是个教书先生。”老孔拍拍他的肩膀。 5 梦境又过三年。 群山中学办了一届后，又恢复成小学了。据说是创合格小学的成果。场景不再是破败，四合院变成了四层高的大厦，地面基本硬化，窗明几净，一切都显得崭新、规整。 老孔发现自己变成了二毛。 不，他就是二毛。他能感觉到二毛的身体，二毛的思维，二毛那颗被往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 这是二毛实习结束后的第一堂正式课。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群穿着校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学生，手心微微出汗。这些孩子和他当年不一样，他们不怯懦，不安分，眼神里充满了对权威的挑战和嘲弄。 “上课！”二毛学着记忆中老孔的样子，大声喊道。 “起立！”班长喊道。 大部分学生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但后排靠门的位置，一个戴着耳钉、流着鼻涕的男生，依然大咧咧地坐着，甚至还翘着二郎腿，吹了一个泡泡糖泡泡，“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火药桶。 刹那间，时光重叠。老孔看见了三十年前的自己，看见了那个被自己罚站的二毛，看见了二毛眼中狼崽子般的凶狠。而现在，角色互换了。二毛（或者说老孔意识里的二的二毛）感到一股热血“轰”地冲上头顶。那不仅仅是对纪律的维护，更是一种积压了十几年的、关于耻辱的记忆被瞬间点燃。 他几乎是从讲台上弹了起来，抓起黑板擦狠狠拍在讲桌上，粉笔灰炸开一团白雾。 “我让你起立！聋了还是哑了？给你脸了是吧！”二毛破口大骂，那串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文质彬彬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脱口而出的全是街头斗殴时才用的污言秽语，“你爹妈没教你规矩？还是你以为这教室是你家炕头？信不信我……” 整个教室死寂一片。学生们都吓傻了，他们见过凶的老师，但没见过一上来就“口吐芬芳”的老师。那个戴耳钉的男生也被骂懵了，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不知所措。 二毛骂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膛剧烈起伏。他骂的不是眼前这个学生，他骂的是三十年前的泥马路，是那个被罚抄二十课词语解释的夜晚，是眉骨上那道永久的疤痕，是那个只能用拳头保护自己和同伴的少年。 “一报当年之仇。”老孔在二毛的意识深处喃喃自语。 这一刻，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当年的施暴者变成了受害者，而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但在这场轮回里，没有赢家。 当天下午，校长把二毛叫到了办公室。脸色铁青的校长，桌上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家长投诉信，旁边是教育局转来的责令函。 “孔老师，你这是什么行为啊？为人师表，你张口就骂？家长说了，孩子心灵受到严重创伤，要求你公开道歉，否则就告到媒体去！” 孔老师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悔过的表情。他接过那份投诉信，看都没看，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我没错。”声音冰冷，“他不尊重课堂，我就要教训他。道歉？不可能。” 校长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最终，或许是运气，家长没有过分追究，孔老师写了一份言不由衷的检讨书，但不需大会读检讨。 那天晚上，年轻的孔老师一个人喝醉了酒。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在眼前旋转。他摸出手机，翻到一个存了十几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犹豫了许久，他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喂？” “孔老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叫孔丘……我不如你……我改名了，叫孔仲丘。”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仲丘啊……”老孔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声悠长的叹息，“梦该醒了。” 梦醒时分 6 “梦该醒了。” 这四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孔仲丘——不，是在老孔的耳边炸响。 梦境开始崩塌。四合院消失了，群山中学除名了，群山完小除名，希望学校撤并了，老师各奔东西了，桔林梨园也消失，就连梦，也渐渐模糊…… 梦醒时分。松弛的皮肤，渐多的鱼尾纹，满头如霜的白发。呵呵，这就是老孔，真正的老孔。 原来，那个在教室里被罚站的二毛，就是自己。原来，那个在三年级被罚抄词语解释的二毛，就是自己。原来，那个初三悬崖勒马的二毛，就是自己。原来，那个实习第一天就口吐芬芳的孔老师，就是自己。 三十年前跪着学。三十年后跪着教。师道没有轮回，但永不言弃。一场无来由的梦境，未尝不是一次自我救赎。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