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童话(小说)

吴金泉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块辽阔的水域,在地层的一百米深处。数以万计的涓涓细流交错奔流,穿透岩沙泥浆,像一条条绵长无际的长纱,向地平线的更深处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机的一声低吼震醒了原野。飞转的水泵打破了水域那亘古不变的宁静。一股白亮的水柱唱着力的赞歌从扬程管中喷薄而出,溅起的水花如万点星光在水渠跳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的触角猛然渗透到大地的深层。土壤温煦。根须盘桓交错,伸展锐角,贪婪地吞咽着透明的液体。小草兴奋地摇摆着身姿,以优美的舞姿庆贺得到的又一顿饱餐,从而养精蓄锐,以崭新的面貌挺立在人间。细沙碎石乘机而动,争先恐后地尾随着它。无形中,给它助威壮胆,使它显得浩浩荡荡,气势凶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早晨的阳光,金灿灿地普照着大地。天格外的蓝,树木禾苗格外的绿。轻风吹拂,鸟儿清啼,一种由衷的满足使它发出愉快的欢歌笑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欢快地顺渠而下。它用甜润的液体灌溉着一片片嫩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听到了禾苗在它的滋润下发出的“啪啪”声。它繁忙地奔向这里,奔向那里。它倍受人们的青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今天第一个接触的是水根。他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小伙子。他在电井上睡了三个晚上,今天才轮上他浇。这段日子,正是小麦浇最后一个水,秋作物全部上水的关键时刻,水特别紧张。如果稍一疏忽,就会使麦子受旱青秕,大幅度减产。再则,秋田起身慢,成熟迟,也影响单产。庄稼人最重视这个水,谁也不敢怠慢。光电井上的号就排了几十个,一家挨一家按号往下浇。要是轮不上,就是看井人的麦子也照样旱掉。因为秋田和夏田争水,地的面积猛增了一两倍,水源再充足的村也会感到紧张,何况一般地方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这次也是夏田、秋田一起浇。昨天,他喊了几个人,给甜菜、玉米运了化肥。现在终于轮上自己了,他的那颗急迫的心才安定下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映入它的青波的是一副坚实的身板,一张很帅的圆脸和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它似乎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倍感兴趣,特别对“水根”这个和自己有联系的名字倍感亲切。它竭尽全力,尽量满足水根对它的需求。从眼神可以看出,水根对它也格外用心,甚至充满了希望。他很顺利地把水引到麦地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麦子已转为黄色,粗长的麦穗像醉汉般东摇西晃着,发散出一股浓郁的芳香。密集的叶片交横穿插,密不透风。麦地发散着一股灼人的热气。他对麦子的长势很满意。再有十几天就成熟了,现在浇恰到好处。不料,突然停电使它从百米的高处猛地跌回水域,把它庞大的龙体摔成万千片破碎的光斑。它被水域那无数的暗流卷走,顺着老航道仓皇逃去,只把一个透明的尾巴留在水渠,给水根留下了一个硕大的感叹号,一个永久的歉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残留在坑坑洼洼里,泥土、根须向它发起全面的突袭。它再也没有力量向前延伸一步,面对大片干渴的土地,它终于发出一声无力的叹息,把整个身子藏在泥土里。水根也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从泥水中拔出双脚,一步一步地向地头走去。他焦虑地望着电井的方向,眼中露出失望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一屁股坐在渠沿,卷根莫合烟点燃,吸了两口,狠狠吐出一股浓烟,把眼光落在身边的麦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麦地约十亩,已浇了一多半。如果不停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有一个小时就浇完了。现在还得再放一次沟。停一次电,就得多花三四块钱,尽是浪费。这一停,不知又到啥时才能来电。唉,他猛地扔掉烟头,站起身,扛着铁锨向电井走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和它第二次相遇是在水渠的一个转弯处。它把透明的躯体碰向渠沿,发出连续不断的清响,向他表示歉意。他满意地望着它,友好的转回身,又同它并排而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暖融融的阳光抚慰着翠绿的田野,碧波荡漾,绿得令人心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不时地和在秋田地锄草的乡亲们打着招呼,心里萌生出了一个念头:只要不缺水,今年的庄稼又是一个大丰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突然停止前进。他猛然转身往回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终于没有及时地冲出水域。他只有耐心地等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臊得无法出来。他气得怒火冲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怨电机。他怨电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看电井的老头告诉他,电压不够,电机启动不起来。水接上了,就不怕二家子架了,耐心等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唉声叹气地说:“等吧等吧,还能有什么办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清楚它的渗透绝技,它从电井跑到水根的地里需要一小时。电机运转二十分钟只够渠里渗漏,连半亩地都浇不掉。这样一耽搁,浇完就到晚上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谁料想:从上午等到下午,直到天黑,也没来电。害得他一天没干一把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西方天际出现了一个昏黄的半圆,逐渐向着整个天宇扩展,速度之快无比惊人。从田野吹过一股凉飕飕的冷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风了。风卷着土沙刮昏了整个天宇,乌云也在天空飞速滚动。天地顿时成了昏暗的一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担忧地望着天空,一颗狂跳的心吊到了嗓子眼:麦子正在入面,这一场风,肯定把麦子刮倒了。唉,真倒霉,偏偏轮上我浇。幸亏电不争气。如果全部浇完,连玉米、葵花也刮倒了。这鬼天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噼噼啪啪”,房顶发出一阵急骤的震响,敲打得房屋颤抖起来。紧接着,这种响声已分不出节奏,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股力的回声,随风席卷着整个大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糟了。他似乎看到麦浪起伏翻滚,在风雨中挣扎,哭泣。旋转的风吹向麦海,麦子倒了一片,又一片。他的心被风撕扯着,撕为万千块碎片,被抛撒在麦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雨持续了十几分钟,逐渐小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无休止地落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风停了。原野显得格外的宁静,房顶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院里汪积着水,顺着小沟向洼地流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这样的雨要是下一两个小时,非发水不可,这十几分钟,麦子不会有多大事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夜,漆黑一片。水根静躺在床上,等待着电灯突然发出万道光明。翠花在昏暗的油灯下给孩子缝补衣服,她看到丈夫疲乏的样子,关切地说:“你把衣服脱了睡吧,这些日子,见天都是电视完了才来电。不定今晚能不能来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不假思索地说:“来不来也得等。我给看井的说好着哩,电来就放水。如果睡着了,电来不知道,那得浪费多少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翠花望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说:“算了,还是睡吧。你三晚上没有睡上安稳觉了。早早丢个盹,今晚上又得干个通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把录音机放到最大音量,按下按键,说:“睡,都睡。今晚得倒三次沟,电来了我也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转过身,望着妻子说:“快算哩。雨下得这么大,你能受住?我把军娃喊上就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翠花说:“也行,晚上不像白天,跑一个小时的水就是八九块。一个人确实顾不过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口吹进一股凉爽的晚风,雨还在不住点地下着,噼啪的雨点敲击着屋顶,滴落在院内的积水上,打破了夜的宁静,震荡着他俩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要在平时,翠花会毫不吝惜地杀只鸡,炒一盘香喷喷的鸡肉,拿出一瓶二曲,好好犒劳丈夫。以他们惯用的最简单的方式,庆祝雨水对大地的滋润。而后,无忧无虑地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尽情地享受夫妻间的那份如火的情爱。每逢下雨,第二天无法干活,可以好好地睡个懒觉,恢复一下多日来沉积在体内的疲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乡村的夜,似乎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宁静,听不到狗叫、鸟鸣和机器的轰鸣声。仿佛一切都失去了灵性,疲惫地静卧在沉睡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突然,一个震耳的声音把他和她唤醒,一道刺目的光柱射在他俩的脸上。翠花深情地望着丈夫,呐呐地说:“电来了。”眼中露出无限的柔情和依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更紧地搂着妻子,望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姣好秀美的脸,在嘴唇上印上两个清响的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翠花嫣然一笑,轻轻推了他一把,柔声说:“去吧,浇地要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痴迷地望着她,悄声说:“电刚来。光跑沟也得一小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不是还要喊军娃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真舍不得离开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钻出热被窝,迅速穿好衣服,关掉录音机,拿起手电,说了声:“我走了。”向外走去。</p><p class="ql-block">“水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翠花一声轻唤。他的心猛然震颤了一下,浑身的血液加速流动起来,他转回身,妻子正深情地望着他,幽幽的光波流露出依恋,期盼和一种让人心旌摇动的光。渐渐,那光波透明发亮起来,竟有两汪清水在光波中闪动。他像经受不起这种光波的折磨,毅然转身迈出门,向雨夜的深处走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和它再一次相遇是晚上两点。黑沉沉的夜,雨还在不停点地下着。借着手电的光亮,能看到麦子被突起的风雨刮倒了几片,形成了几个圆形的漩涡。他在心里估计着倒伏麦子的亩数,想到:这场风雨最少也得减产两麻袋麦子,他的心里涌出了一股难忍的心酸。他仰望苍茫的夜,感到自己如此渺小,在自然面前竟如此的无能为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真感谢黑夜。要不,它真无颜对他。它感到自责。为了土地,为了充分地发挥它的作用,人们付出的太多了,它能心安理得吗?雨给庄稼人带来了丰收的果实,挽救了那些在阳光的曝晒下干旱的禾苗。可也给庄稼人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损失:麦子倒伏,撒在地里的化肥化掉。如果两三天内浇不上水,化肥将没有任何效用。它真想跟他说话,跟他交换一些看法。谈谈土地、绿化、人类的未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这次发了狠,就是下刀子也要把地浇完。三晚上,趴在电井边的干滩上,他们几个接水的谁也不敢放松。这可是一年之中最关键的一个水啊!它关系到庄稼全年的收成。虽然他对晚上浇水充满怨言,一百个不赞成,可他没有任何力量改变。几年来,一直是这样过来的,何况今天。电井上排满了号,别说下这点小雨,就是雨再大点也得浇。你不浇有人浇,不然就把你架掉。浇水,成了庄稼人的头等大事,谁都害怕,谁都头疼,谁都不敢忽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是,今晚的电太不争气了。水刚进地,电井上的灯便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愤然地望着电井的方向,真想破口大骂。但,骂什么呢?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听任摆布的局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羞愧地把整个身子深入到大地的深处,更深处,以最快的速度把剩下的地浇完。可是,它越来越感到自己沉重无力。整个龙体被渠边的野草阻拦着,行动艰难,又被密集的麦秆分离成万千的细流,更加减弱了它的锐力。逐渐地,它终于支持不住,心力交瘁地瘫在地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真苦恼。自己有用不完取不尽的液体,却无法靠自身的力量冲出地面,改变自己受人制约的命运。而今,他们又不能发挥聪明才智,将它充分利用。多少年了,它很了解他们。他们为了使用它,不惜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为它而吵闹、打架。它不愿意见到他们痛苦的脸,发怒的眼睛。他们是为了改变自己和人类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不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听到了一个轻微的声音在夜空响起。这种声音他的听觉似乎从来就不曾接触过。清脆、优美、悦耳,像水流发出的脆鸣。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是一种错觉。也许,是雨声,是夜风流动的声音,或者是一种特殊的水声。不管是什么,总之他听到了,这也是一种宽慰,一种舒坦,一种被理解的激动。是妻子吗?他想起了她,想起了她刚才的眼光,那充满甜蜜的,温煦的热被窝。他的心激动得狂跳起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回去吧,换件干衣服。电来再来也不迟啊!”那清脆的声音又轻轻地传进他的耳朵。清晰、遥远、亲近,似母亲轻唤着远去的孩子,温暖着游子那颗饱经风霜的心。他像经受不住这种亲切的抚慰,竟有两滴热泪溢出了眼眶。他怀疑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但他又希望这是事实,他真想回去。可是,地呢?一种强烈的责任感又使他把这个念头打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同情他的境遇,它恨这条干渠对它的索取。在它来说,冲出地面几次没有浇完麦地,简直是它历史性的耻辱,它不怕奔波、劳累,更不怕流尽自己的点滴,它的生命就在于奉献。它不愿意给人类带来更多的苦难。</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将身子钻进渠边的一堆麦草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的衣服、裤子全部湿透,像冰贴在身上。冷风吹过原野,像把冰冷的刀,直刺他身体的各个部位。他瑟缩地抖动着,蜷起腿,尽量缩小身体的受冷面积。可冷风却已然无处不入地刺进他的皮肉的深层。他终于忍受不住,钻出草堆,一腿跪着,将一根划燃的火柴伸向麦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麦草燃起来了。火舌上下窜动着,舔舐着大气层中的冷气。火焰照出了很大的一片亮光。而远处,则猛然变得更加黑暗,像置身在深不可测的洞中,不着边际,永无尽头,一齐向他挤压过来。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虚与孤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唉,刚才把军娃喊上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身子渐渐暖和过来。他卷了根莫合烟,望着苍茫的夜空,望着远处那沉睡在黑夜中的村庄,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血在加速流动,肉突突直跳。他咬紧牙关,将胃里往上翻涌的酸水往下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火忽大忽小,一堆麦草让他一把把添得所剩无几了。全部烧完,打坝堵口子怎么办?他下意识地把手停下来,迷茫地望着越来越小的火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火终于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残存的灰烬,偶尔被风一吹,飞起一股细碎的灰粉,露出一片红红的火光。冷风又从背后袭向他的全身。他身子前倾,将整个胸脯俯在火堆上。一股灼热扑上来,温暖着他整个的身心。他感到了一种被麻醉了的舒服与沉醉。突然,他的眼前浮现出妻子那雪白的颈脖,高耸的乳峰,他的血液沸腾翻涌,脑子一阵痴迷,一个前扑倒下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的双手被烫得猛然一缩,顿时,他清醒了。扑起的草灰直飞上他的脸、脖、衣服。他一个后仰倒在潮湿的麦草上,沮丧地闭上眼睛。他用后脑勺猛撞着草堆,真想大喊一声:“水,你把我害得好苦啊!”</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听到一个幽幽怨怨的声音在夜空回旋。它尽力捕捉着这种飘忽不定的声音。它感到这种声音的音质无比宏大,强烈。它终于经受不住这种挑衅性的无情的恶语中伤,狂怒地吼起来。如果电机争气,助它一臂之力,它的这股怒气不掀起翻天巨浪才怪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们整天整夜地让我奔波,把我分得四零五散。每一家浇水,就得让我跑三四处地块,一会麦子,一会红花,一会玉米、葵花、甜菜,你们说,跑一次沟得渗多少水?浇这块地水多出来,又得浪费多少水?时间掌握不好,本来十分钟就能浇完的地,又得重放半个多小时的水。你们算过这笔账吗?如果你们一块地、一块地地推着浇,光白天水都富富有余。你们一天倒几次、十几次沟,把多少水浪费在渠里,你们找过其中的原因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渠听到了涉及自己的事,不甘承认地提出了抗议:“我的作用就是用来流水的。不流水,挖我干啥?再说,我吸收你,那是为了我的自身绿化。要不,树能生长,草能发绿?为了使它们更加茂盛秀丽,我就是要对你进行索取。至于浪费,在我说是没有的。我做到了我应尽的一切,最主要的原因是人种的东西太杂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下,又激恼了在田野静听它俩辩论的农作物。它们纷纷一起涌上前来,加入了这场是非辩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麦雄兵百万,实力雄厚,庞大的阵容齐刷刷地严阵以待。发怒的麦穗张开芒刺,以迎击它的每一个对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米粗壮旺盛,尖细的长叶交错相连,形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叭叭”呼喊着冲了上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油葵张开笑靥,笑容可掬地转动着脑袋,显得自豪而羞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红花吐出一咕嘟、一咕嘟鲜艳的小花,连接成一个硕大无比的花海。以浓郁的醇香,引来了蜂飞蝶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甜菜沉着老练,正全力吸收着雨水。把肥硕的叶片伸向同伴,以显示宽容友好,和睦相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它们摆好阵容,一齐提出了抗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麦:“胡说,我是人类必不可少的粮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米:“我是重要饲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油葵:“大量的油料来源于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红花:“我使人获得最显著的经济效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甜菜:“只有我,才能使人更快地致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也沉默不住了,事情到了这一步,不分辨,责任就得落在自己的头上。于是,闷闷不乐地说:“不管是什么,我都需要水。我要让它们在我的身上蓬勃旺盛地生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发出一声悲叹:“那怨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家异口同声地:“人。罪魁祸首就是那个把我们胡播乱种的大铁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废话!”大铁牛沉默数月,无处发泄自己的威力,听到这恶语中伤,终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愤愤不平地指责道:“我讨厌你们这些杂牌货,我上戈壁种小麦,一昼夜犁播120亩地,可回来种你们这些杂牌货,一昼夜顶多60亩。拉上一长串农具,一会儿种这里,一会儿种那里。有的家一块地就播三四种东西,光扫播种机箱就几次,害得我光跑了空趟,转了回头。好多次,转向磨片发热,连弯都转不过来,我成了直脖子,光会朝前横冲直撞。我的苦处,你们知道吗?我都快被憋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麦:“先别说你的理。你把我播在玉米地中间,两边像堵了两面墙,密不透风。我扬花授粉入面的时候,太阳把我晒得火烧火燎,浇上一次水,地里像蒸笼,我早早就被焪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米:“我两边没遮没拦,风吹日晒,早早就让我叶子发黄,怎样吸收充足的阳光与水分?这使我大幅度减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油葵:“我也同样,更重要的是把我播的这一溜那一块,传花授粉极为不利。大风一刮,摇去我不少籽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地:“不要再争了,走,我们找人评理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于是,它们吵吵闹闹地一齐向他涌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听到了它们的吵闹声,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怕见到它们,紧闭着眼睛,似乎想以这种方式来逃避这无情的现实。他清楚:即使它们不怨不说、不指责,他也知道这一切的症结来源于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难道自己遇到的麻烦事还少吗?这长久存在的问题,一系列的矛盾,仅仅是个与水有关的问题啊!关于科学种田,大型机械的使用,合理的种植技术、管理方法,剩余劳力的调配等等,都是亟待解决的难题,这现实能逃避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唉……”他深深地长出了一口闷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短促有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心里一惊,猛然坐了起来,揉揉眼,看到东方已露出一抹轻淡的亮色。乌云散尽,群星渐渐隐去,启明星正斜挂在半空。恍恍惚惚,那声音悠远而深长,如幻似梦。他想:许是做了一个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水根,浇完了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梦幻消失了,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个人。他听声音知道是前来接水的村长,闷闷不乐地说:“浇完个屁。这样浇水还不把人肥的拖瘦,瘦的拖垮?唉,这熊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长坐在他身边说:“有电呵。我还以为你都浇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来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站起身,向电井的方向望去,果然,远处闪现出一盏明亮的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对村长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水到地头,我就该斩水倒沟了。地里你给我照看着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长爽快地答道:“行。刚才我看翠花往电井那里去了,她以为你把麦子浇完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唉,浇个水,老婆也跟着受罪。我们这些男人,真是窝囊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传来了哗哗的流水声。他顾不得多谈,只说了句:“这里交给你了,我得赶快去斩水。”便急匆匆地迈着大步向电井走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真想和村长多谈一会儿。谈谈庄稼,谈谈土地,谈谈水,难道长期这样下去吗?他的脑中突地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干点什么,浑身充满了力量。突然,他又想起它们,好笑地摇摇头。万物也通灵吗?真有趣!它们也关心人类的进展?唉,不可思议。不过,它们所争议的正是目前所存在的急需解决的实际问题。并且,人也在为改变这种现象而努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时,东方露出了一大片火红的曙色,映红了天际。晓风轻拂,翠绿的庄稼披上了一层金色的霞光。他看到了翠花。她的红上衣在晨光中格外显眼。她正从电井的方向走来。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她总是不放心,把孩子扔在家里,又跑来了。几年来,她几乎每次浇水都与他相伴,不论白天黑夜。穿双长靴,放坝收口子,在泥水里捞墒打破口,简直像个小伙子,真是难为她了。她真是一个能干的女人,一个贤惠的妻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抬起头,再次向翠花望去:她的整个身影融入到了万道霞光中,显得强壮有力,多姿多彩,是那样的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选自吴金泉短篇小说集《水的童话》.中国文化出版社.2010年4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