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疲惫剥去人所有的温柔与暖意

我就是我

　　作家麦家曾说过，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最容易滋生冷漠与暴躁。看到这段文字，我根本无法理解，只觉得这是作家无病呻吟出的文字游戏，直到今天凌晨，在妻子突然病痛缠身、苦苦挣扎的这一刻，我的所思所做所为呈现出的麻木、自私和冷漠，才彻底读懂了这句话背后血淋淋的真实，也终于读懂了母亲临终最后的所有沉默与疏离。

母亲突如其来的重病，让我的生活彻底乱了章法。那些日夜颠倒、寸步不离照料重病母亲的日子，熬干了我所有的心力，紧接着又是世界杯的来临，深夜不断的赛事，本已极其脆弱的身子彻底扰乱了我的心绪，我想，这长久的透支就像温水煮茶，一点点抽空了我的精气神，让我的身心彻底被疲惫吞噬，只剩下一具疲惫不堪本能的躯壳。

今天凌晨四点未到，天还蒙着沉沉夜色，我像往常一样骤然醒来，拖着极度疲倦的身子躺向客厅的沙发，半梦半醒看着西班牙和比利时的四分之一争夺赛，周身是化不开的困乏，四肢沉重无力，就在这身心俱疲的时刻，隐约听到屋内妻子痛苦的呻吟。

我昏昏沉沉走进房间，只见她剧烈恶心、反复想吐，浑身忽冷忽热，一阵阵虚汗浸透了贴身的衣衫。那是身体排毒排湿呈现的极致痛苦，是内寒外热、五脏六腑被折腾的极度煎熬，我心里明明清清楚楚懂得，这份病痛有多磨人、多难熬。可那一刻，我心底没有半分心疼和焦灼，只剩下莫名的烦躁与麻木。

那一刻，妻子难受得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安躺。她虚弱地挣扎着，无力抬头、无力直腰，只能死死趴在床上，每一次翻身都是煎熬。她带着哽咽无助地告诉我：我翻不过来，一翻身就恶心、难受、想吐。

一阵阵剧烈的呕吐袭来，一张张纸巾反复擦拭，一声声压抑的抽泣落在耳边。我的眼睛看见了她的狼狈，我的理智知晓她的痛苦，可我的心，彻底死寂了。

我没有心疼，没有慌乱，没有安抚。面对濒临难受崩溃的妻子，我所有的动作都只是机械的应付。她让我找药，我拖着千斤重的身体，带着满心不耐翻箱倒柜。看到药物过期，我第一时间不是担忧她的病情，不是焦急地想着如何缓解她的痛苦，只是自私地犹豫、纠结。天色渐亮，我说要出门买药，她因为呕吐不止、浑身困顿虚弱，生怕我外出耽搁太久，只能默默咬牙忍耐。

她一次次虚弱地呼唤我，每一声求助都带着极致的无助。我看着她被冷汗浸透的身体，看着她蜷缩挣扎的模样，清楚她体内寒热交织、湿气翻涌的刺骨痛苦，可我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累。我只想休息，只想摆脱眼前的琐碎，只想让自己从无尽的疲惫里解脱出来。那一刻，人性所有的温柔、共情、体贴，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最原始、最丑陋的利己本能。

漫长的煎熬过后，妻子稍稍缓过一丝力气，虚弱地说想喝点稀饭。我依旧麻木，没有丝毫主动的体恤，只是机械地顺着她的意思照做。稀饭端来，我懒得照料，任由浑身病痛的她自己撑着虚弱的身体进食。一碗稀饭下肚，她又闷出一身虚汗，身体愈发虚弱。

可即便如此，她心里依旧牵挂着生活、牵挂着这个家。稍稍好转，她强撑着残破的身体，挣扎着起身，说必须要去上班、要去开会，要撑起家里的日常。

我静静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麻木。没有愧疚，没有心疼，没有阻拦。

直到妻子拖着病体、咬牙扛起生活的责任，匆匆出门离开。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紧绷瞬间崩塌，顾不上任何事，蒙头倒床就睡。这一觉沉沉沉沉，醒来时浑身布满虚汗，一身冰凉。

就在睁眼的瞬间，巨大的羞愧、自责与恍然，狠狠将我包裹。

我终于看清了丑陋又真实的自己。

这一刻我才明白：当人的精力被彻底耗尽，当身心被疲惫完全掏空，人是真的会失去人性所有的温度。没有温柔，没有共情，没有体恤，没有牵挂。心里装不下任何人的疾苦，眼里看不见任何人的艰难。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只剩下最本能的自保、最极致的利己。

原来冷漠从来不是天生的薄情，自私也不是骨子里的坏。是极致的疲惫，剥离了人所有的善意与温暖；是身心被彻底透支后，人唯一剩下的自我救赎。

也是在这一刻，我终于彻底读懂了我的母亲。

读懂了母亲生命最后那段日子里，所有让我曾经不解的冷漠与沉默。

从前的我，一直心怀执念。我们满心赤诚地陪伴她、照料她，为她筹办生日，盼她能有一丝欢喜；亲友们满怀善意前来探望、问候，送来温暖与祝福；我们拼尽全力给予她所有的关爱与温柔，可她总是淡淡的、漠然的，平静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没有笑容，没有感动，没有回应。

曾经的我，心里隐隐失落，甚至悄悄疑惑，为何历经病痛的母亲，对世间所有温暖都无暇顾及、无心回应。

直到今日，我亲身经历这场身心的浩劫，亲身感受这份麻木冰冷，才彻底幡然醒悟。

我只是短短几个时辰的疲惫透支，就弄丢了所有温柔，对至亲的痛苦视而不见、麻木不仁。而我的母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在被绝症、疼痛、体虚、消耗死死纠缠。那是日夜不休、深入骨髓的病痛折磨，是无尽的虚弱与煎熬，是耗尽最后一丝精气神的绝望。

她怎么会开心？

她怎么能欢喜？

她怎么有余力顾及旁人的温情与热闹？

当一个人肉身被剧痛反复碾压，身心被苦难彻底掏空，所有的力气，仅仅只够用来承受自身的痛苦，仅仅只够维持微弱的呼吸与残存的本能。

热闹的生日、温暖的陪伴、亲友的关怀、世间所有的善意与温柔，都是需要心力去承接、去感知、去回应的东西。可她早已油尽灯枯，早已没有多余的精气神，去接纳温暖，去展露情绪，去回应爱意。

不是她冷漠了我们，不是她辜负了我们的温柔。

是病痛太苦，疲惫太重，苦难太沉。

是她真的撑不住了。

痛，真的会让人麻木。

累，真的会让人自私。

耗尽所有之后，人真的会失去所有温度。

这就是最真实的人性，最赤裸的生活本来面目。

我愧疚于今日对妻子的冷漠自私，也终于释怀了母亲临终的默然无声。原来世间所有看似的薄情与疏离，背后藏着的，都是旁人不曾体会、无法感同身受的万般疾苦。

余生漫漫，惟愿身心常安，有余力爱人，有温度待人，不被疲惫磨灭善意，不被苦难褪去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