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

未了词章

《酒盏纳流年，晚风叙平生》

再过段日子就要退休，告别守了四十多年的讲台与粉笔头，平日里晚饭收拾妥当，我总习惯沿着家附近的街巷慢慢散步，打发从前备课、批改试卷挤不出来的闲散时光。入夏之后，街边陆续开出几家小巧的露天酒馆，没有豪华门面，只是敞开店门，在外头摆上几把折叠桌椅，一到傍晚就坐满了年轻人。他们点上一杯果味、茶味的低度甜酒，低头刷着手机，或是三两好友低声闲聊，安安静静靠着椅背吹晚风，既不划拳喧闹，也不肆意嬉闹，在我看来，他们手里捧着的哪里是酒，分明就是夏日里一杯随手可得的奶茶、咖啡，不过是借着微甜的酒水，慢悠悠消磨夜晚的闲暇。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指尖轻轻抚过鬓边生出的白发，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走了大半辈子路才慢慢懂得，每一代人排解孤单、消遣时光的法子，从来都不一样。

散步时也常会碰到从前学校的老同事、上学时结交的老友，大家兴致上来，也会凑在酒馆桌边小坐。当了一辈子老师，常年伏案趴在作业本堆里改卷子、熬通宵，早早落下一身病根，人到中年之后，体检报告单上总免不了冒出几个向上的箭头，高血压、糖尿病、痛风，样样都要忌口，酒水更是首当其冲。我们嘴上次次互相叮嘱，点到为止、微醺就停，可兜里藏着自己珍藏多年的老酒，是早年去外地教研出差、参加教学交流会特意收下来的，看着多年未见的知己坐在对面，还是忍不住热情张罗着倒上两杯劝一劝。还记得多年前高三模考结束，全班成绩起伏大，我们几个任课老师忙到深夜，在校门口小店就着干硬面包、一碟腌萝卜，分喝几瓶廉价啤酒纾解压力，那时候从不会多想身体好坏，只想着互相宽慰。如今再提起酒杯，依旧是想卸下班主任、任课老师的身份包袱，找个靠谱的老友，说说平日里不便吐露的心事，把积攒半生的奔波与辛苦，借着老友相聚的机会浅浅释放一番，不辜负一路相伴的情谊。

想起我父辈那一辈人，一辈子扎根田地、工厂劳作，排解生活烦闷全靠热闹酒局。逢年过节、劳作休憩，总要围坐一桌，划拳吆喝、大碗喝酒，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在此起彼伏的劝酒声里，直白又热烈。对比父辈的豪爽、如今年轻人的恬淡，我们这一辈教书人恰好卡在中间，处境最是微妙。保温杯里的枸杞泡了一遍又一遍，浮起又沉下，一边小心翼翼呵护日渐衰退的身体，一边端起酒杯，悄悄和逝去的青春碰一个杯。酒水入喉，带着一丝醇厚又略带苦涩的味道，恍惚间就望见四十年前的街景：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每晚带着毕业班熬夜批改卷子，熬到眼皮打架，就和办公室几位年轻同事凑在街边小店，买上廉价啤酒小酌几口，消解备课的疲惫。当年街头闪烁的霓虹、月下肆意说笑的模样，好像从来没有走远，依旧晃悠在如今的酒杯底部。

几十年教书生涯，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当年扎着马尾、背着帆布书包的少年，如今很多也成了酒馆里静坐小酌的年轻人。我看着他们松弛慵懒的模样，就像回望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从不会担心体检指标，不用考虑养生忌口，满心满眼都是备课教案、学生成绩，偶尔一次小酌，都是生活里难得的放松；等到中年扛起升学重担、家庭责任，饮酒开始处处克制；如今临近退休，终于卸下所有工作重担，却再也找不回当年毫无顾忌举杯的底气。酒杯一次次斟满、喝空、再次续上，倒掉的是酒水，沉淀下来的，是几十年教书育人的琐碎委屈、生活里大大小小的不如意。我们终究学不会年轻一代那样，把孤单化作装点生活的小情趣，只能把从前酒桌上真诚的劝语、常年常备的降压药片、平日里羞于开口的心里话，全都融进夜色里，兑进眼前这一杯淡酒当中。

行走世间，人人都有自己的际遇，如同饮酒一般，有人浅尝尽兴，有人开怀畅饮，有人满心纠结，饮罢之后或释怀、或怅然，皆是独属于自己的清醒。穿街而过的晚风，轻轻拂过酒馆折叠椅的藤面，拂过年轻人放松的肩头，吹过老友们略带疲惫的眉眼，也掠过我即将告别教坛的淡淡心绪。这阵风刮了几十年，看过父辈的热闹酒桌，见过我们这代人的左右为难，也迎着新一代年轻人松弛的生活方式，却始终吹不散每个年龄段藏在心底的细碎叹息。

于烟火寻常处品味人生，向来是我闲暇时的一点乐趣。人生本就是一场漫长的小酌，年少时无畏尽兴，中年时步步谨慎，暮年时静心回味。我一辈子在课堂上引经据典，教学生读懂书本里的道理，如今漫步市井街头，从一杯杯酒里读懂了人间烟火：不必羡慕年轻人的随性自在，也不必惋惜父辈时代已然远去的热闹，人生每个阶段的纠结、克制、热爱与释然，都是最真实的生命体验。街边的桌椅依旧静静摆放，晚风还在缓缓流淌，待到真正退休居家，便放下所有执念，学着与岁月温柔相处，闲来浅酌一杯，安安稳稳享受往后平淡安然的日常，便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