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为了不要闷”</p><p class="ql-block"> 四十余年的旧事了,如今回想,依旧心里轻轻一动,放不下。</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暑气正盛。儿子在家乡道滘读小学三年级,我在广州工作,两地相隔近百公里。想着孩子读书要紧,也想尽一份为人父的本分,暑假便把他接到广州来住。</p><p class="ql-block"> 我白日要上班,无暇照看。住处只是一间十一二平方的单身宿舍,狭小局促。每日早饭过后,我便把孩子留在屋里,嘱他写一篇三百字的作文。我早出晚归,中午晚上回来和他一起吃饭,夜里灯下,再细细给他批改作文。</p><p class="ql-block"> 这般日子,平平过了好几日。</p><p class="ql-block"> 忽然一日傍晚下班回去,宿舍空空荡荡,不见孩子人影。起初只当是孩子贪玩,出门溜达了,可半个时辰过去,仍旧未归。孩子才九岁,身在异乡,我心里一下子慌了,隔壁邻居也跟着焦急,大伙一合计,分头四处去找。</p><p class="ql-block"> 辗转问到大沙头客运站,才有了消息。卖车票的人说,见过一个约莫十岁的小男孩,攥着十块钱,独自买了去道滘的车票。</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耽搁,连夜赶回老家。推门进去,只见他好好坐在屋里,安安稳稳看着电视,一点慌张也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又气又无奈。为了他,一众邻里费心奔波,我整夜忐忑不安。可看着他安然的样子,终究没打没骂。心底深处,竟隐隐佩服这孩子的胆子与机灵。</p><p class="ql-block"> 第二日清晨,我又把他带回了广州。生怕他再乱跑,上班前,便把宿舍门牢牢反锁。</p><p class="ql-block"> 本以为这下稳妥了。没料到过了几日,下班归来,锁依旧是反锁的,屋里却又没见了孩子。我好生奇怪,细细打量,才看见房门上头的气窗敞着———-他是从小小的气窗钻出去的。</p><p class="ql-block"> 这次我倒不甚慌乱。桌面上压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是孩童稚嫩的笔迹:“爸爸,我又回家去了,为了不要闷。”</p><p class="ql-block"> 短短几个字,朴素直白,是孩子最真心的话。</p><p class="ql-block"> 有过一次独自归家的经历,想来路上不会出事。不过我依旧连夜赶回道滘,第二天,又把他接回广州。</p><p class="ql-block"> 这一回,他倒是安分了。我问他:“还跑不跑?”</p><p class="ql-block"> 他摇摇头,老老实实说:“不回了,回去也没用,终归要被捉回来的。”</p><p class="ql-block"> 我松了一口气,心里竟生出一点小小的自得,只当是自己管住了孩子。那时候年轻,只顾着督促读书、管束立身,从未细想一日八个小时,方寸斗室,一个孩童,是如何孤零零熬过来的。</p><p class="ql-block"> 岁月匆匆,四十余年倏忽而过。</p><p class="ql-block"> 当年的稚子,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我也垂垂老矣,步入耄耋之年。这辈子父子间的琐事太多,大多随年月淡去,唯独这件小事,岁岁年年,萦绕心头,时时想起。</p><p class="ql-block"> 最让人难忘的,便是那句童言:为了不要闷。</p><p class="ql-block"> 一个“闷”字,解得最是通透。心困于屋,身囿于方寸,便是闷。天地生人,谁愿困守一隅,日日沉闷无趣?孩童心思纯粹,无半分矫饰,这话,是他彼时最真切的心境。</p><p class="ql-block"> 可叹那时的我,一心盼子成才,逼着他静坐读书、闭门习作,硬生生做了那个制造“闷”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当初并无半分苛责孩子的心思。天下父母,大抵皆是如此,满心期许,盼儿女勤学上进,将来能有出息。如今回望才懂,育人从来只凭心意是不够的。空有一腔疼爱与期许,不得恰当的法子,往往事与愿违,好心反倒困住了孩子的天性。</p><p class="ql-block"> 往事不可追,岁岁皆成过往。</p><p class="ql-block"> 每每念起这句质朴的童语,心里总存着几分愧意。只愿世间为人父母者,多予孩童几分自由,几分嬉闹,几分烂漫童趣。莫让满心期许,化作困住孩子的方寸牢笼,无端造了人间的“闷”。</p> <p class="ql-block"> (以上图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