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巨作到小品：常树森<四时灵鼠>藏着的多面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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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一位画家的完整艺术高度，不能只凭一类题材、一种笔墨风格下定论，唯有既能驾驭鸿篇巨制，亦能经营尺幅小品，刚柔兼备、粗细皆精，方称得上大家手笔。提起常树森，大众第一印象永远是《北方的牛》这类全景式工笔巨作，厚重苍茫的地质皴、雄浑磅礴的群兽构图、承载乡土精神的宏大叙事，笔墨沉雄，格局开阔，写尽北方大地的苍茫风骨，是其立于当代工笔走兽画坛的标志性符号。但多数观者容易忽略，雄浑厚重只是他艺术体系的一面，《四时灵鼠》这套四季小品，恰恰完整展现画家截然不同的笔墨维度，从扛鼎巨作到精微小品，一刚一柔、一宏一微，反差之间，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多面笔墨功力，完整见证其数十年沉淀下来的全面绘画修为。

先论二者创作语境与笔墨逻辑的鲜明反差。常树森大型主题创作，多以黑土地耕牛、高原牦牛、太行骏马为核心，追求视觉张力与精神厚度。构图采用全景式铺展，物象层层堆叠，山川荒原、群兽连片，画面充盈饱满，气势扑面而来；技法上独创地质皴法，以粗重顿挫的干笔皴擦，表现土地、兽皮粗粝厚重的肌理，矿物重彩层层叠加，色调浓郁深沉，塑造苍茫、雄浑、厚重的北方大地气质，笔墨大开大合，张力十足，重在以雄浑物象承载乡土民族的厚重精神叙事，是向外舒展、气势磅礴的笔墨史诗。

而《四时灵鼠》彻底调转创作思路，舍弃宏大叙事，转向向内观照自然本心。画幅小巧，取景只取山林一隅，不铺展万里荒原，不排布成群走兽，仅以单只或两三灵鼠搭配四时草木，聚焦微观自然生机；皴擦厚重的地质皴完全收束，换以细腻柔和的多层丝毛技法，放弃浓厚重彩，改用浅绛淡染，线条收敛圆润，无凌厉顿挫，笔墨收束轻柔，不追求视觉冲击，转而追求清幽空灵的诗意意境。一放一收、一浓一淡、一宏一微，两种完全相悖的笔墨语言，出自同一画家之手，却都法度严谨、气韵完备，足以见其对笔墨极强的掌控力。

许多画家终身困于单一风格，擅长雄浑则下笔粗野，专攻清雅则笔墨单薄，转换题材便显露功底短板，无法平衡刚柔尺度。常树森却能自由切换两种创作体系，根源在于其根基扎实，古法功底全面均衡。画巨作时，他能驾驭大尺幅构图的空间层次，把控数十头走兽的动态排布，处理大面积山石土地的肌理皴擦，稳住整体磅礴气场；转作小品，又能沉下心打磨毫厘之间的细微质感，精准把控灵鼠绒毛虚实、花叶细微脉络，以留白把控小幅画面的透气感，方寸之间不显局促，精微之处不见杂乱。宏观构图的掌控力与微观细节的雕琢力同时兼备，是普通画家难以企及的核心功力。

丝毛技法的两种运用方式，最能直观体现其笔墨多面性。绘制牛马等大型走兽时，丝毛配合地质皴使用，笔触偏粗，明暗对比强烈，侧重表现皮毛厚重、粗糙的质感，贴合大地生灵苍劲厚重的气质；到《四时灵鼠》中，丝毛笔法极致细化，笔尖纤细，分层顺毛、逆毛轻晕，弱化强烈明暗对比，追求蓬松柔软、轻盈通透的绒毛质感，笔触细腻柔和，适配灵鼠小巧灵动的体态。同一种基础技法，可随题材、物象、意境灵活调整轻重、粗细、虚实，变化自如，不见生硬割裂，足见其对工笔丝毛体系的吃透与融会贯通。

设色体系同样具备双向驾驭能力。巨作多用石青、赭石、墨色等厚重矿物色，多层积染，色泽沉郁厚重，贴合荒原、耕牛的苍茫氛围；《四时灵鼠》则以植物淡彩为主，嫩绿、浅黄、淡灰、薄白，轻染薄敷，每一遍染色极淡，靠多层叠加出温润层次，摒弃厚重积色，营造清透素雅的山野氛围。重彩能撑得起巨作格局，淡彩能托得住小品诗意，设色取舍随心，浓淡皆有章法，不偏不倚。

从精神内核来看，巨作与小品形成完美互补，共同构成常树森完整的艺术精神世界。牛马巨作是他对北方乡土、农耕文明、民族坚韧品格的深情礼赞，向外书写大地风骨；《四时灵鼠》则是卸下宏大叙事之后，画家私人化的自然抒情，向内安放淡泊平和的文人心境。宏大格局承载时代厚重，精微小品寄托个人闲情，二者缺一不可，共同丰富其艺术表达层次。

当下不少工笔创作者，要么一味追求宏大题材堆砌气势，笔下作品空洞缺少细腻温度；要么沉溺小幅花鸟，笔墨单薄撑不起厚重格局，风格单一，创作维度狭窄。常树森以《北方的牛》等巨作立风骨，以《四时灵鼠》小品见心性，一宏一微、一刚一柔双向打通，完整展现顶尖工笔画家全方位的笔墨功底。读懂这套四时灵鼠小品，方能跳出单一风格的刻板印象，真正看见常树森完整、立体、多元的艺术实力，明白何为能扛鼎、能精微的大家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