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道尊严

山柏

<p class="ql-block">一路车行,三师引路</p> <p class="ql-block">  1972年初春,我被调到车队跟车学艺,第一位师傅名叫王富云,三十出头,是宁武西马坊公社伙火沟村人。他早年在林业局做通讯员,1960年入行学开车,在盘山公路上跑了多年,是个老练的老司机。</p><p class="ql-block"> 我们本就是乡里熟人,不必行正式拜师礼,我专程上门拜访认师。师傅身形高挑,约莫一米七六,身形清瘦,面皮白净温润,和常年风吹日晒的卡车司机很不一样。他生性爱整洁,小院日日打扫得干干净净,每次登门,总能看见他一遍遍细细擦拭桌椅。师娘性情爽朗热忱,忙前忙后端水沏茶,待人淳朴厚道。</p><p class="ql-block"> 拜师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仍浸着早春的寒意,我便早早到岗。每日开工第一件事,便是给卡车加水、加油、仔细擦洗车身,整套工序总要忙活一个多钟头。等师傅到岗,我们便驱车驶入深山林场。</p><p class="ql-block"> 那是物资匮乏、行路艰难的年代,手握方向盘的司机,在乡下格外受看重。不少乡亲想搭顺风车、捎带货物,免不了递烟客套。久而久之,有些司机变得傲气张扬,说话粗鲁,仗着便利占乡亲便宜,作风散漫。可王富云师傅始终守着本心,温文沉静,言语不多,从不攀附应酬,也不借机索取分毫。 </p><p class="ql-block"> 他安守本分,不贪额外好处,一心一意陪伴家人,对待师娘始终体贴专一。他严于律己,也反复叮嘱我守住底线,切勿沾染陋习,一言一行,都像一把端正的尺子,悄悄校正我的品行。</p><p class="ql-block"> 我敬佩师傅的品行,心里却藏着委屈:他太过谨慎保守,不肯轻易传授驾驶技术。跟着他三个多月,我每日只做擦车、烤车、加水这些杂活,始终摸不到方向盘。日子久了,心里满是焦灼与不甘。</p><p class="ql-block"> 有一回,我趁四下无人,偷偷把卡车开出车库,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再悄悄开回原处,不料还是被师傅发现。他没有厉声责骂,只是脸色沉了下来,整日沉默不语,我心里又愧疚又难受。</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我总算有了一点上手的机会:提前预热车子,开到师傅家门口等候。就这样日复一日过了半年,我依旧只是随车往返,驾驶技术进步寥寥。</p><p class="ql-block"> 当时不少司机跑运输能捞额外补贴,我们这辆车却一如既往。我原本在林场每月挣四十五元,做学徒后只剩三十四元,日子反倒愈发拮据。 后来领导安排我去太原陪护重病亲友,一去便是三个多月。</p> <p class="ql-block">  重返车队时,我的师傅换成了王成贵。村里人都说他脾气暴躁、动辄骂人,远不如王富云稳重。真正相处后我才知晓,他对外拦车扒车的路人十分严厉,对待徒弟却格外真心,教学毫不藏私。路况安稳时,他总会让我多上手练习,一边观察路况,一边细致讲解山路行车技巧、换挡控速要领。跟着他,我的驾驶技术进步飞快。</p><p class="ql-block"> 可我始终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他总吩咐我强行驱赶扒车赶路的乡亲。都是乡里乡亲,很多都是熟识邻里,我实在于心不忍。软言劝阻根本无效,若遵照指令,便要厉声呵斥、拉扯驱赶,这让我十分煎熬,我们师徒二人也因此渐渐生出隔阂,相处不再融洽。</p> <p class="ql-block">  车队领导知情后,为我调换了第三位师傅——马喜旺。</p><p class="ql-block"> 马师傅和前两位截然不同,原籍山西应县,早年在部队学会开车。他性格粗放爽朗,说话直来直去,和沿线乡亲相处得格外热络。车子一进村口,常有村民簇拥过来搭车,马师傅嘴上嚷嚷几句,最后大多都默许大家同行,乡亲们亲昵地叫他“瞎马子”,他听了也乐呵呵的,从不计较。</p><p class="ql-block"> 他深谙乡土人情,为人仗义热心。帮村民捎运煤炭,便收下一顿家常饭;帮村里运送粮食,收下几斤山药蛋;帮生产队拉建材,偶尔收下木料,都是淳朴的人情往来。我跟着马师傅共事一年有余,配合默契:他进山拉货,驶出东寨后由我转运货物至宁武转运站,工作节奏从容许多。</p><p class="ql-block"> 马师傅嘴硬心软,只要乡亲开口求助,哪怕深夜长途拉煤、紧急运送病人乃至送逝者返乡,他都愿意奔波相助,往往只求一顿便饭,不求厚报。</p><p class="ql-block"> 那年寒冬,我们远赴大同拉水泥,顺路帮林场职工宋瑞的外甥拉了一车煤炭,抵达村子已是深夜十点。家里只有一间小屋,男主人特意外出借宿,屋内只剩年轻女主人和年幼的孩子,马师傅与宋瑞挤在一处休息。</p><p class="ql-block"> 我不愿打扰人家,抱起大衣钻进卡车驾驶室过夜。雁北冬夜寒风如刀,铁皮车厢寒气彻骨,整夜冻得我浑身发抖,辗转难眠,险些熬不过漫长寒夜。那一刻我才明白,一味固执清高,终究是为难自己;马师傅随和通透,自有一套扎根乡土的处世智慧。</p><p class="ql-block"> 跟着马师傅跑车之后,家里收入渐渐好转,日子安稳踏实。我慢慢懂得,人情贵在互相体谅、彼此帮扶,我为人人,人人才会为我,这便是行走世间最朴素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三位师傅,三种性情,三种人生教诲。一段跟车岁月,半生铭记于心。何为师道?有方正守礼,有严厉督学,亦有通达处世,都藏着那个年代最真实的人情与风骨。</p> <p class="ql-block">作者 周三白</p> <p class="ql-block">山柏工作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