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四）

一帆风顺

怀念父亲（四）

当年爷爷因父亲制秤的手艺遭受批斗，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给父亲刚刚燃起的手工谋生希望，狠狠浇了一盆冷水。当时的父亲心中满是不甘：难道这来之不易的生路，就要就此断绝吗？

可父亲从未被眼前的苦难吓倒。他始终笃定，凭一双巧手、一身力气踏踏实实赚钱养家，从来不是过错，更算不上所谓的“投机倒把”，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营生。那个年代，天灾与人祸轮番降临，家里境况早已窘迫到了极点。若是坐以待毙、束手束脚，一家老小十余口人，恐怕难逃饥寒致死的绝境。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至七十年代初，是家里最熬人的岁月。每到年底生产队分红，别家都是领钱粮、添收成，唯独我们家年年挂账、年年亏欠。家里人口众多，壮劳力却寥寥无几，唯有爷爷和父亲两个男劳力撑家，年幼的姑姑、叔父都未满十六岁，只能挣微薄的半工分。

长年入不敷出的日子里，我们家基本依靠救济粮度日。贫穷是最刺骨的难堪，落后便受人轻视，困顿便任人欺凌。一家老小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处处艰难、寸步维艰。

屋漏偏逢连阴雨，船迟又遇打头风。就在全家为三餐温饱苦苦支撑之时，两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再度将这个本就困顿的家庭推入深渊。

变故最先降临在母亲身上，大约是1970年前后。生产队开挖大口灌溉井，施工忙碌之际，母亲脑后长长的辫子不慎卷入运转的马达皮带。巨大的瞬间拉力将她整个人腾空卷起、飞速轮转。幸好在场社员反应迅速，及时关停电源，母亲才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可这场意外留下了终身的伤痛，母亲右前臂粉碎性骨折。当时乡村医疗条件简陋落后，伤口未能精准接骨愈合，自此落下病根，右臂无法正常扭转，右手常年握物无力，终身受限。

母亲生性坚韧要强，从未因伤痛娇气懈怠。伤势尚未痊愈，她便一边悉心照看尚且年幼的我，一边强撑着下地劳作。只因养病期间工分寥寥无几，为了多挣一点工分、多换一口粮食，她带着未愈的伤痛下地拾棉花。

无人照看的我，被她用绳子拴在田间地头的架子车上，只为防止我乱跑走失。那时的乡野荒僻，白日正午、深夜时分常有野狼出没。如今回想那段岁月，依旧满心惶恐，难以想象母亲当年是怀着怎样的忐忑与坚韧，熬过那段艰难时日。

祸不单行，母亲受伤不久，爷爷又遭遇了重创。当年乡村抗旱保墒，受生产队长的委派，用牲口牵拉石碾碾压土地、锁住土壤水分。那日爷爷赶着马匹牵拉石碾劳作，马匹突然受惊失控，猛地向前冲撞，狠狠撞倒爷爷，沉重的石碾径直从他腿上碾过，造成爷爷左腿膝盖以下粉碎性骨折，伤势惨重。

爷爷属于因公负伤，按照生产队规定，本该享受全额工分，相当于如今的带薪养病。可就在工分补发之际，有心怀叵测之人蓄意刁难，以爷爷所谓“四类分子”的身份为由，恶意克扣工分，只按半工分核算。世道不公，人情冷暖，一家人满心悲愤，却只能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默默承受着无端的打压与欺凌。

两场劫难接踵而至，压垮了家里仅有的两个劳动力。彼时三位姑姑已然出嫁，家中只剩年幼的亲人：叔父比我年长十岁，小姑只比我大三岁，尚且懵懂无知、无力分担。一夜之间，养家糊口、撑起整个家的千斤重担，完完全全落在了父亲一人肩上。家里的日子雪上加霜，穷困潦倒，举步维艰。

母亲后来常常与我追忆往昔。那段最苦的日子里，曾有人好心送来一颗白面馒头。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白面是极致的奢侈品。家里我是唯一的孙子，这颗珍贵的馒头，自然归我独享。

母亲抱着年幼的我，对着镜子静静看着，目光一遍遍落在我手中的馒头上。她多希望镜中的虚影能化作真实，哪怕只让自己尝一口、解一丝饥寒，便已知足。每每念及此处，母亲总会望着镜影，泪流满面，满心心酸与无奈。

自我记事起，餐桌之上从未有过精米白面，常年是粗糙干硬的玉米面发糕。口感干涩松散，轻轻一碰便碎落一地，难以下咽。奶奶心疼孩子们，为了让我们多吃几口粗粮，每次蒸发糕都会悄悄加入糖精，苦涩的粗粮，才勉强有了一丝微甜。

我此生最难忘的一次“改善伙食”，是在我四岁那年，约莫1972年。家里难得蒸出一锅红高粱面馒头，色泽暗红，紧实劲道、不碎不散，嚼劲十足。那是我童年最珍贵的美味，一口下去，满心温暖，年幼的我竟吃得热泪盈眶。可这样的幸福转瞬即逝，红高粱面食难以消化，多食极易便秘，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吃过。

层层重压、万般困顿之下，父亲愈发坚定了重拾制秤手艺的决心。他深知，唯有靠这门手艺拼尽全力，才能撕开绝境、为一家人谋一条生路。

白天严查禁止，他便等到深夜偷偷劳作；地上无处容身，他便转入地下隐秘制作。为了不传出丝毫制秤的声响、不被旁人察觉，父亲整日躲在幽深的红薯窑里，点灯熬夜赶工。

为了隐蔽踪迹、留存窑内空气，父母二人特意捡拾来半块厚重的石磨盘，压在窑口遮挡严实，只留一道细微缝隙通风。长期密闭缺氧的环境、没日没夜的超负荷劳作，彻底拖垮了父亲的身体，让他落下了严重的肺病。

那些年，父亲常常大口咯血，可家中一贫如洗，根本无力求医问药，只能硬扛病痛煎熬。此后数十年，咯血的病根时常反复发作，折磨着他的身体。直到2006年，我带着父亲前往西安唐都医院详细检查，才确诊为支气管扩张，彻底查清病因、根治顽疾，帮父亲解脱了数十年的病痛折磨。

父亲熬夜苦心制作好的木秤，依旧不敢公开售卖。每日天未破晓、夜色深沉之时，便是父母最忙碌的时刻。父亲早早推着自行车绕到屋后僻静处，母亲则顺着梯子爬上后墙头，悄悄将木秤一一递出。

父亲接过秤杆，独自穿梭在各村各巷，走乡串户悄悄售卖。卖完所有秤，他也不敢趁着天光归家，只能隐匿在大渠岸边、树林深处，等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才小心翼翼、悄无声息地踏夜回家。

纵然日夜操劳、提心吊胆，可每当看着凭自己双手挣来的微薄收入，能养活家人、撑起风雨飘摇的家，所有的疲惫、惶恐与艰辛，便尽数消散，烟消云散。

这般隐忍求生、昼伏夜出的艰难日子，一直熬到1972年，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工作组进驻本村，才算迎来转机。

记得一天夜里，父亲正躲在屋内专心打磨、制作秤杆，全然沉浸其中、不敢分心。突然，工作组同志推门到访。父亲猝不及防、慌乱万分，情急之下迅速将手中的秤杆藏进被褥之中。

工作组同志上前一把掀开被褥，拿出秤杆，坦然说道：“你怕什么！”

沉沉黑暗终于透出微光，父亲数年隐忍劳作、艰难求生的岁月，自此迎来了新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