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考题

烟火日常心路历程

<p class="ql-block"> 母亲的考题</p><p class="ql-block"> 打开手机,点开微信弟妹家族群,忽然看到一则让人心头一紧的消息。90 高龄的老母亲不幸摔倒,大腿骨折,住进了医院。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番感慨,人到暮年的老母亲。仿佛在不经意间,跟我和弟妹四人出了两道人生考题,一题考儿女孝顺,一题考手足亲情。</p><p class="ql-block"> 母亲本就患有老年痴呆,平日里一直由二弟媳悉心照料,日子安稳舒心,被二弟媳照料得心宽体胖。但凡见过母亲的人,无不羡慕她福气深厚,膝下四个儿女个个孝顺贴心。旁人只看见我们守在母亲身边,尽心照料,却不知这份孝心背后藏着我们心底的遗憾。2023 年,父亲重病离世,没能跨过人生那道坎。从那时起,我们才算真正读懂这句古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从前父亲在世时,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尽孝还有大把时间,不必急于一时。天人永隔之后,愧疚与遗憾一直扎在心底,再也无法弥补。于是我们暗自下定决心,把亏欠父亲的心意全部好好弥补在母亲身上,用心陪伴她的每一天。患上老年痴呆的母亲没摔跤之前就已经像换了个人,常常认不出守在身边的子女,无论谁走近,都笼统当做自家亲友。她本就心智混沌。这场意外摔跤更是让她性情大变,孩童心性完完全全显露出来。</p><p class="ql-block"> 这一次大腿骨折,伤情不轻。恰逢盛夏酷暑,卧床不能翻身挪动,每一分煎熬都实实在在落在她的身上。痛在母亲身上,揪在子女心上。面对高龄老人手术的风险,我和弟妹四人左右为难。一边有人忧心她年岁太高,怕撑不过手术台。一边看着她躺着,翻身、擦身都疼得难受,我们心里万般不忍。几番商量,几人最终达成一致,大胆赌一次,哪怕手术存有不测,我们也愿意试一试,只求往后随缘,不必因为当初犹豫留下悔恨。</p><p class="ql-block"> 后来母亲做了钢板固定手术,先在重症病房留宿一晚。手术过后医生提前告知,老人苏醒后大概率神志不清,为防止她乱动受伤,需要用绳索固定她的双手,要我们子女签字确认,我们当即应允。等母亲转入普通骨科病房后,躁动不安的状况接踵而至,我们便沿用重症病房的方式,只用绳索约束她的双手。家中两个弟弟要上班,脱不开身,便请了护工搭手照料。护工刚来还算上心,时日一久便渐渐敷衍懈怠。即便有护工在旁,我和小妹也从不缺席,不分昼夜轮流守在病房,悉心照料母亲起居。前来探望的邻里亲戚、隔壁病房的家属,总羡慕老太太有福气,儿女个个贴心尽孝。旁人的赞美听得多了,我心里就五味杂陈。自从摔倒之后,母亲心智退化得如同几个月的婴儿,浑身伤口肿痛,有苦楚也说不出,只能靠动作与人交流。腹中饥饿或是口渴时,她便张开嘴巴,发出呀呀、啊啊的轻声,嘴唇不停吧唧。不用言语,我们一看便知她想要进食。腰腿酸痛难忍,她不会开口说话,只会伸手拉着我们的手往她难受的地方放,示意我们替她揉按舒缓。望着这般模样,心里又好笑又酸楚。</p><p class="ql-block"> 从前的母亲通透能干,凡事看得长远,为整个家庭操劳一辈子,谁能想到晚年病痛缠身,彻底成了需要时时迁就、爱护的老小孩。她身上留置尿管,骨折伤口贴着纱布,手上还插着输液吊针,可意识不受控制。我们时刻担心她撕扯伤口纱布、拽掉尿管、拔落输液吊针,无奈之下,只能沿用重症病房的办法约束她的双手。不管躺着还是半靠着,总忍不住胡乱伸手去拉扯各类管线。我们临时绑住她的双手,可她手脚灵活,总能摸到绳结悄悄解开束缚。实在没办法,我们只能把绳结系在床板底下,让她伸手触摸不到。刚安稳片刻,她又转过头,用牙齿去咬输液管,处处让人放不下心,我们只能时刻小心固定她的双手。病痛憋在心底无处倾诉,身心饱受煎熬,她时常拿脑袋撞击床头,还抬手抽打自己的脸颊。我们日夜陪护,早已身心俱疲,可看见她这般伤害自己的模样,又满心明白她身上的疼痛远比我们子女的劳累难受千万倍。遇上她闹腾不停、手脚不停挥舞的时候,我们偶尔会轻轻拍一拍她的手脚,如同对待孩童一般略带吓唬,盼着她安分一些。可母亲骨子里向来好强,半点不肯受委屈。只要轻轻一拍,身形偏胖的她,随即抬手对打、蹬脚、伸手掐人、张口骂人、咬人都是常事。若是够不到我们,她便朝着我们吐口水,非要争出上风才肯罢休。夜里病房安静下来,她昼夜颠倒,毫无睡意。我们只能握着她的手慢慢安抚。</p><p class="ql-block"> 二弟目睹母亲这般状态,心里积攒了太多心酸。一回酒后,藏在心底的悲悯借着酒意全然迸发,他忍不住嚎啕大哭。他感慨,从前母亲把我们四姐弟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时时刻刻牵挂着儿女。可如今母亲已然认不出我们,甚至还动手伤害儿女,好似不再认我们、不要我们了。</p><p class="ql-block"> 喂饭时合她口味便小口吞咽,若是不合心意,嘴里嚼着的食物会直接往我们身上吐。喂药更是一件难事,孩童般的抗拒显露无遗。起初我们把药片放到她口中,再兑上温水,她不会顺势咽下,药片一直含在嘴里不肯吞。趁我们不留意,就算双手被固定,也会抿着药片吐掉。有时高高昂起头,噗的一声把药喷吐出来。万般无奈之下,我们把西药研碎溶在水里,用针管缓缓推入她口中,她依旧奋力抗拒,偏着头躲闪,药水经常洒得满身都是。医生见她躁动不安,告诉我们这是老年痴呆伴有躁动症状,开了安定之类的药物,每日只服半片。可半片药物总被她挥手打掉,丝毫起不到安抚作用。出院回家后,夜里她依旧吵闹不休,我们商量试着给她吃一整颗安定,这下总算得来清静。她安安稳稳睡了整夜,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望着酣睡的母亲,我心底生起哭笑交织的感触。儿时,是她耐心哄我们吃饭;每逢我们感冒生病,又温柔哄我们吃药。岁月流转,如今反倒轮到我们温柔哄劝,细心宽慰,甚至要用各样的法子哄她安睡。生命轮回,想来令人唏嘘。病床前日日都是琐碎煎熬的光景,可我时常暗自琢磨,母亲大多时候糊涂,偶尔也会有片刻清醒。旁人夸赞儿女的话,她心里大约是听得懂的。</p><p class="ql-block"> 这一生一路走来,她亲眼见过世间冷暖,看透人情薄凉。这场突如其来的病痛,或许算不上一场意外。行至人生尾声的母亲,也许借着这一场磨难,再给我们弟妹四人出了一道考题。她静静看着我们四人同心相伴,轮番守在病床前,不嫌脏,不怕累。我常常暗自念想,世间真有轮回因果。她这般日夜考验子女,会不会是舍不得这份割舍不掉的骨肉亲情,悄悄藏着一份期许,盼着来世还能再续母子缘分。病榻上朝来暮去的时光,流年里无尽的病痛与琐碎,藏着一位九十岁老人心底无声的牵挂,也藏着我们一家人永远割舍不断的血脉情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