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南慢板

山人

如今的昌南，依然是个传奇，执着保留浓郁的江湖古意。珠山之下，自唐以来千余年的瓷器层堆积，如页岩般紧致丰盈，唐宋元明清代代压叠，地气深沉，向上蒸腾为莫名的非遗底蕴，人文工序，匠人节奏与造物逻辑，任何踏上这方水土的外乡人，瞬间即能强烈感受到地底气场的厚重与强大。

对于真正的懂瓷人，昌南是唯一的圣地，其背后埋藏着一整套古代制瓷心法与文明。深厚的非遗手工与创意之美，早已成为无以名状的内核与灵魂。全世界太多的艺术家，设计师与匠人，纷至沓来，心怀敬意，如同走在去往耶路撒冷朝圣的路上，这里是汲取灵感的源泉，相互过招的江湖，瓷林高手们在这里华山论剑，隐居憋招，纵横交织为高深莫测的世界陶瓷创意暗网与超级平台。

别人的诗与远方，乃是昌南的日常。一个国家的地级市，节奏却反而是慢的，象个三线小城。时光舒缓，简单，被快速发展的世界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孤单而落寞。但正因慢，才成就了这个现实版的精神乌托邦。沉沦其间的每个作瓷人，均或如浪迹天涯，或久居乡间的孩子，通过释放童真的天性，来博得成长的推力。如今，“景漂”，俨然是追逐梦想的代名词，成为继“京漂”后的梦想漂流群体，亦是全球规模最大的陶瓷艺术聚落，人数已近十万，远古昌南“匠从八方来，器成天下走”陶瓷盛世再度重现。他们坐着飞机，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每个人眼中都闪着光，脸也红扑扑的，每个人怀里揣着成名的梦想，随性租个小院儿，白天专心做瓷，晚上喝酒聊天，混夜摊儿，享受着神秘悠闲的慢生活，大量的个人工作室，创意市集、咖啡馆、美术馆从全世界涌来，里面的人，都有着突破凡常认知的通透，在自我圆融中放下一切，无我，执着，颠狂，通灵，他们的成功，往往来得毫无预料，一夜之间，突如其来。他们对失败毫无定义，只要心中梦圆，现实不过就是梦幻一场。这里直连着全球顶级文化创意平台，早已促成了LV与“赏瓷官窑”窑口联名力推的藏品级双壁；青聪艺人辛瑶遥更是斩获德国红点与IF设计大奖，超薄瓷受爱玛仕之邀举办个人特展、全程参与伦敦与米兰设计周布展；董全斌的“一人饮”系列，更是蕴藏了无限可能性，一只小小杯子，竟然能卖到上百万......

所谓的突然成功与不凡实力，其实都是被时间慢养出来的，时间，不能忽视，也无法压缩。细究他们成事的底层逻辑，其实还是一个字：慢。慢，是世间最不可取代的价值锚点，也可以解读为一种无意领悟的万物节奏与现世超越感。

这里的艺术家茶器，不是按产品来理解的，而是按创意来诠释的，窑口艺人们，是在用今人的审美，去理解古代的韵律。如同戏曲中的慢板，字少腔长，节气舒缓，今古无缝链接，昌南之美得以延续，今瓷，便具备了古韵。

慢生活，不仅是这个世界的奢侈品，也是把我们从都市快节奏打捞出来的最佳解药，谁不想从那个催着你向前跑的世界退出来，慢慢回归本心的宁静与详和？做瓷，就是最好的慢生活行为艺术，人与器物之间最温柔的互动，才能决定每只茶器最好的样子。只要是天成而个性的器物，都是做瓷人允许自我灵感无尽开放、心性尽数舒展，允许身体本能的肌肉记忆敞开，让无心的错误偶然发生的奇妙过程，于是，远古的艺术语言，才会在现今得以畅快表达，展现于无限的空间之外。来吧，随顺一切，放下自我，直觉便如同章鱼触角般敏锐！我早已看出，那些大家们的作品，正是洞悉了慢的奥秘，才实现了无需看落款与标识，一眼便知其作。只要正确去做，做得都是正确的，这是长期养成的慢性理念，个体的丰满让慢板无限完善，然后一通百通。此后余生，他们凭借于此，无论哪个领域，都能施展天赋，全然释放自我。

最美的美，于是四处诞生。

李约瑟在《中国科技史》里认为，昌南，是世界上最早的工业城市。但按凡常理解，昌南现在确实是没落了：“中国陶瓷之都”冠名权，属于广东潮州，因潮州陶瓷年产值156亿，景德镇仅20亿；“世界陶瓷之都”冠名则属福建德化，因德化海运与产业集群发达，白瓷质优享誉海外；创始于唐的景德镇制瓷史千余年，却因历史原因几度兴废，至今无一家过30年的窑口，而德国梅森（Meissen）、英国威治伍德（Wedgwood）等西方瓷业品牌创始比景德镇晚了一千余年，却已成为世界知名的300年老品牌......

诚然，手工艺与工业化有着全然不同的做事逻辑，潮州、德化及西方的工业逻辑与景德镇的窑口逻辑永远无法相提并论，这也是为何潮州德化的工业制瓷铺面再小，也像一个企业，而景德镇的手工窑口规模再大，也像一个作坊的原因。尤其西方的工业化制瓷流水线，更是代表了现代工业的产业组织能力和市场效率。景德镇窑口非遗手作，需要制坯匠人、拉坯师傅、青花画工、上釉艺人及烧窑团队通力协作，才能完成72道古法制瓷的漫长流程，其间还需真正懂设计、懂器型，懂釉色的设计师团队全程参与，总体把控。手工窑口的做瓷节奏充分说明，陶瓷制作不只有效率、算法、流量与速度，还要有泥，有火，有手，以及只能慢慢等待的时间。

每一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需要沉稳的定力，稀缺的尊严，尤其是时间加持的历史沉淀。72道古法，逼使做瓷人只能回归远古的慢生活，与古人的做事节奏同步，每一步都不能急，人为拉慢了瓷人的生命节奏，让远古造物智慧与分工流程徐徐展开：揉泥，古法制瓷首重炼泥揉熟，循「菊花蕊、莲花瓣、三道脚板两道铲」古法要诀，反复锤捣、盘叠、团揉、排气，尽数涤除泥内气孔、杂滓，令胎土通体相融。若揉泥、排浊未尽，经窑火煅烧必现鼓泡、针孔、缩胎诸弊，为瓷品成型最大隐疾；拉坯，为立器塑形之本，将炼熟净泥置辘轳车之上，调控坯泥干湿温燥，适配轮转提塑节奏，双手扶泥提拉塑形，顺势归圆定廓、力避坯体塌软脱胎之患，定好器物根基；利坯，待坯体阴干方可行利刀法，凭匠人手眼心气，指法腕力与刀路浑然合一，修痕净角，校准器型，刀法稳准、进退有度，方见风骨雅致，尽显瓷胎骨相之美；配青，青花配料循「以器配色、意随料走」心法，依器物形制适配青料，料随器定、色韵相生：器型敦朴古拙、粗犷厚重者，必取高铁低锰苏麻离青，此料性沉韵古，窑烧后自带晕散铁锈斑、自然垂流晕染，宛若水墨大写意，可完美复刻元明古瓷高古沧桑之气；精巧纤秀的小件雅器，则精研细配珠明料，细筛细炼、反复调和，入窑烧成可呈康熙翠毛蓝通透鲜亮、层次明净、青翠灵动的小工细韵；绘坯，坯体绘青甄选锋颖齐整之描青笔，于素胎之上静心勾线立骨，轮廓既定，择取鸡头笔蘸取浓淡各异之青料层层点染、洗晕烘托，由浓至淡，层层铺色、虚实相生，终达「墨分五色」的水墨瓷韵，深浅错落、意境淡远；制釉，只取由瑶里釉果与凤尾草及生石灰烧成二灰釉水，烧成调均后加入童子尿，密闭经三至五年陈腐干透后方成；施釉，将精调后的二灰古法釉水，经沉滤熟化，令釉质细腻温润，干湿合宜，依器物形制择荡釉、蘸釉、刷釉、喷釉等施釉之法，一气呵成、遍体施匀，全程忌停顿、复叠，若手法滞涩、釉层不匀，经高温窑烧后必生缩釉、漏釉、橘皮釉、釉裂等瑕疵，毁尽胎骨精工；柴烧，为制瓷收官大成工序，亦是72道古法中最耗心力、风险最高的终局，古法柴烧绝非单人可为，需整窑匠团各司其职、各守其岗、同舟共济：从备窑、支棚、洒砂、装窑、入窑，到把桩看火、添柴控温、观照窑火、守时退火、冷却开窑，每岗每序皆有专属匠责：把桩师傅主掌火候全局，凭火照辨窑温、定窑期，众匠工依令守序，一岗疏漏、一刻失度，便可能窑变失准、瓷品尽毁，令前期72道精工悉数付诸东流。千锤百炼始入窑，万般精工终凭一火，方成传世古瓷......

手工艺术，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稀释的价值。泥料，釉水，青花钴料，毛笔，所有物件均采自大自然，创业成本似看不高，但操练一个十人的窑口，却需月均支出150万左右，在这里，全程无需外力，只需懂得古法节律，凭借本事与本能，通过长期本能训练，形成身体记忆，才能确保器物作准，画艺精彩，窑烧完美，回归美工共融的源初、混沌与本元。

两周时间，沉于马未都的两本写过来人的《背影》。他深情追忆了一群逝去的亲人与朋友，大半为陶瓷界大家及藏家，文无铅华，笔墨淡然，却能感受生命的无常与器物的厚重。两本《背影》读完，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何要将观复博物馆全部捐献的动因：他显然洞悉了文物的本质：器物被人长久使用、与人朝夕相处，已被人类赋予了最完整的生命。他们在缓慢变化中渐次成为人与物之间的中介或过渡。他们并非止于出窑那一刻，而在完成于被人类摩挲、品赏的漫长岁月里。泥土与火焰只是在塑造其身，但在离开泥与火后，即被赋予更深的文化内涵，继续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类持续理解与创造着，渐次成为岁月理解生命的载体。马未都，在认清器物的本相后，既理解了生命，又知道如何真正延展器物的功用与使命，是一个真正懂得以器物拓展人间智慧，实现人与器物双向成长的人。

人生如瓷，一瓷一器，可尽见心性。器由匠人造，器随主人养，人与器物之间是一种长相厮守，互为滋养的关系，而生命，亦不过是一套慢慢领悟的象征体系，需在有能力加以运化时，慢慢建构心灵，体验完满，最终成就无与伦比的深刻愉悦。而只有归顺本心，才能收获意外的收获，进而重塑自我，了悉本质。。如同瓷器，在泥与火中生出快乐与领悟，经历磨练，洗尽铅华，修为青玉。

人存活于世，一定要真心去爱这个世界。欣赏当下，成就自洽。完全可以做个随时和全世界断链的人，成为自己，一人一世界，将价值锚定于自身，无需外在的认可。自我灵魂于是四海飘泊，为了梦想而活，真正与这个世界重新链接，幸福于是真正回归内心。

这是可贵的价值生成，也是别样的生命方向。象是一团心火，闪着最亮的光。

今早清晨，做一奇梦。梦中居于无垠海面，有一处玻璃小房，四面通透，房内只有一床，上有观光缆车悬挂钢梁，向下俯瞰大海，莽莽苍苍。片刻梦醒，并得一语：所见皆自性如来。

梦，可能是平行世界的生活，也是另一种生命状态，玻璃房是现实梦想的投射，或许我太需要放缓节奏、守静慢行，把生活与心性调成最适合自己的节奏了。不如做个在维度间自如穿越的人，让梦不断生发，生即灭，灭即生，看似梦断，实则重生。

晨起记之，感觉甚好。突有一念，试用人工智能生成梦中的图景，几次尝试，均无梦中美好（择其一上图）。于是突然醒悟，所有的过往，并不会随梦飘逝，但却点点滴滴，都随进了梦里。

难道你也不是么？愿你亦作如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