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情深】 家乡的擂茶

爱琴海

昵 称：爱琴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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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家乡益阳桃江的擂茶，我不由得满嘴生津，恨不得马上买张机票飞回两千公里以外那座我魂牵梦萦的山水小城，随便走进一家小小的擂茶店，先牛饮，后细品，来个“三碗不过岗”，彻底过足我那永远无法戒掉的擂茶心瘾。

擂茶是什么茶？容我细细道来。打出一碗擂茶，少不了三样东西：擂钵、擂茶棒、擂茶原料。擂钵是一种漏斗形粗陶容器，内壁密布粗粝纹理。底平，仅小碗粗细；口阔，直径一尺见方。擂茶棒仅选茶树笔直的枝干削制而成，盈盈一握的粗细，三至六尺间长短，一头磨制成半圆状。擂茶原料种类与配比不一，根据家庭库存可自由搭配，但主料一般为茶叶、芝麻、花生。原料放入擂钵，在擂茶棒与擂钵内壁齿痕反复摩擦下，原料被碾细，与白开水调和就成了擂茶。擂茶被细瓷茶碗盛着，奶白的颜色，熟芝麻花生的浓香，再抓一把才炒出锅的嫩玉米粒或者炒花生粒、炒米撒进碗里，还没入口就已陶醉，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张开了口迫不及待地要享受美味。

我是喝着擂茶长大的。只记得小时候家里一年四季都在打擂茶，来了客人用擂茶招待，没有客人也时不时自家来一碗。当然，夏天肯定是打擂茶最频繁的季节，有时候一天要擂上三四钵擂茶才能收场。妈妈生性豪爽，加上为了生计，她与街上供销社、粮站、卫生院的好多阿姨那时候都处成了闺蜜，零头布、预防针、残留面粉的面袋就都到了我们家里。一到夏天的夜晚，这些阿姨就隔三差五、三五成群地往我家跑，她们在我家空旷的禾床上乘凉聊天，我妈挥汗如雨在灶房打擂茶招待她们。这时候，我就很乖巧地拿把蒲扇站在我妈身后给她扇扇子，降温的同时驱蚊。我妈可是打擂茶的好手，只见她将擂钵卡进木质底座上，双腿将擂钵一夹，擂茶棒如行云流水般在擂钵内壁上转圈，擂茶发出的声音随着擂茶棒运行的高低起伏着，独特的声音如今犹在耳畔。我妈那只握着擂茶棒的手腕青筋毕露，汗水从发际向下流淌，后背的衣裳湿透紧贴在身上。我问妈妈：让我替你一会？妈妈摇头。我又紧扇几下。不用妈妈提醒，我瞅准时间开始少量多次往擂钵里加开水，直至最后洗擂茶棒调汁装碗，每个阿姨手上都端上了擂茶，我妈才加入聊天的队伍。

虽然冬天喝擂茶的频率锐减，但有一个场景我是绝不会忘的。冬闲的夜晚，邻里都会连续好多天聚集到我们家帮忙剥茶籽。每年深秋摘回来的茶果，经过一周左右的晾晒，果壳大部分开裂，这时候就必须人工将果壳和茶籽分离出来，继续晾晒茶籽，茶籽干透后年底才能榨油。分拣果壳和茶籽的过程都是邻里互助一家家完成的。轮到我家的那几天晚上，大家围着我家一个超大的篾织晒盘，一边剥茶籽一边讲鬼故事。我妈每晚必定打一钵擂茶，炒一盘南瓜子，炸一锅巧果红薯片招待邻里。我喝过擂茶，听了鬼故事，吓得厕所都不敢上。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学会了打擂茶，或许从小耳濡目染自然就会了。别看动作简单，打擂茶可是个又要技术又要力气的活。不会的人提起擂茶棒几下就会打碎擂钵，技术差点力气不够的人也只能让擂茶棒在钵底打转，想要进阶到擂茶棒在擂钵中上部位收放自如，没有几年功夫做不到。擂茶打多了，还能摸到一些诀窍，比如芝麻先放花生后放，芝麻就容易磨碎；水放早了料就不容易碎，口感就没那么好等等。为了省事，后来好多人开始用搅拌机、粉碎机磨擂茶料，做出来的擂茶经我们这类老手一尝就能分辨，不是手工慢慢细细研磨的擂茶，缺了细密绵柔的口感，水是水渣是渣，满嘴粗暴的味道，口感相差太远了。

结婚的时候，妈妈给我准备了全套的擂茶工具，连舀擂茶的箪子都不缺。可后来二十年里，我自己打擂茶的次数屈指可数，因为即使长沙没有满大街的擂茶馆，想喝擂茶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擂茶在我心里似乎就可有可无了。

北上沈阳的几年时光，隔着家乡几千公里，我竟越来越想念那口醇香可口的擂茶。于是，只要是回家的日子，我必定奔赴离家最近味道不错的沁园春擂茶馆，点一杯擂茶，多多放些炒米和玉米粒，然后再来一杯擂茶绝配益阳泡菜，那种满足感便从擂茶入口的那刻在全身蔓延开来。

满怀乡愁，原来只要一杯擂茶便可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