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造生活的蜜

祥云禅影

文中照片前11张为本人拍摄或主人公提供，后5张来自网络 30年后与哈尔滨市阿城区小岭镇中学83.6班同学微信群建立联系，我已近古稀之年，同学们也都是一群拽着青春小尾巴、踟蹰在老年门槛的半大老头、老太太啦。问起这个，唏嘘不止；谈到那个，感慨万千：哪知进了最高检的闫忠武竟然早早辞职，在证券交易的红黄绿变幻中闪烁迷离、跌宕起伏10余年，最终尘埃落定于一名京城律师；那个个性强、不服输、学习好的张秀芝，也出人意料早早中断了学业，回到唐山老家嫁人生子，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和大院子、大房子、大孙子……人生路上，我们径自埋头赶路，走得太快太匆忙，抬头看时，早已是“三十年功名尘与土”“尘满面，鬓如霜……”渐近黄昏的晚境。 后来，班级那位端丽、柔韧、刻苦的团支部书记王正媛就悄然上线并和我加为好友了。没等我问她在哪里、从事什么工作、每月拿多少薪水，她就坦言相告：一直和丈夫刘怀玉在哈尔滨市阿城区以养蜂为业——往好听里说，就是像蜜蜂那样酿造生活的蜜——大半生都是在那群小生灵嗡嗡嘤嘤的喧闹声中度过的。我半晌无语，不知是痛惜时光无情，还是替她叹惋不止。 眼前突然幻化出一片花山花海来。花丛中、花蕊里橙色小帆一般摇曳生姿的是一只只小蜜蜂——上百口蜂箱在青山绿水间围出一个C字形，无以计数的蜜蜂们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仿佛要在蓝天与花海之间联翩逶迤出人世间最伟大、最瑰丽的奇观；那嗡嗡嘤嘤的蜂鸣，汇集成一种旋律与力量，气势磅礴，排山倒海，压过火车的铿锵与飞机的轰响，是世界上最富激情的吟咏，抑或最有感染力的歌唱。就是这样一群群、一只只平凡的小蜜蜂，且歌且舞，忙忙碌碌，赶时令、采花粉，酿造馨香甘醇的蜜。每天不知要几百次乃至几千次往返于蜂房与花丛间，勤勤恳恳，从不懈怠，采撷鲜花的精气神，甜蜜人生的他我你。 小时候，因为淘气被蜜蜂蛰过，因此对它一直心怀芥蒂。其实那也真的不怪它，是我自作自受。我家后园子里种了几株细粉莲，花开时节总有蜜蜂萦绕其间寻香采蜜。一次，我见一只蜜蜂伏在花蕊里极度贪婪地采撷花粉，就用草尖扎它快要翘到天上去了的屁股。结果蜜蜂怒而袭之，手背红肿痛痒了好几天。后来上了初中，学习了杨朔先生的《雪浪花》，对蜜蜂有了了解，甚至萌生出敬意，才对那次恶作剧深感忏悔，对因蛰我而丧失了生命的小蜜蜂满含歉意。 王正媛说，蜜蜂是逐花而徙的小生灵，没有了鲜花，它就没有了生命的源泉与奔头。养蜂需要技术，科学管养最重要。春天出窖，就需要天天检查蜂群，稍有疏忽，老蜂王就会领着他的小蜜蜂逃离蜂箱（这种情况叫自然分蜂），那场面很壮观也很有趣。风调雨顺的年成里，百花盛开，争奇斗艳，走近盎然绿意的边缘就能感受到醉人的花香。养蜂人是最亲近大自然的，每天看到听到的是鸟语花香，蝶舞蜂飞，溪水叮咚作歌，青虫自鸣得意。小蜜蜂们不辞辛劳，白天专心致志采集花粉。夜晚呕心沥血酿造甜蜜。赶上丰收年，每箱蜂出蜜一百多斤。起早搅蜜，提脾抖蜂，搅蜜机的轻吟浅唱便是最搖撼心灵的美妙晨曲……养蜂人脸上都洋溢出幸福微笑的光泽，话语中都焕发着快乐的甜香。 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平庸也罢，悲壮也罢，最终都将凋谢。但总有一种东西是有价值的，值得我们为之付出一切。我就想，养蜂也许正是如此。作为蜜蜂的牧者，王正媛的生活一定蜜蜂般勤苦而浪漫：你看，云翳一般的蜂群，落霞一般的花海，如诗如画一般的绿水青山——他们天马行空，任意往来，啜饮山涧清泉，掬食花蜜芬芳，放牧蜜蜂，放牧山水，也放牧灵魂，放牧生命的追求与畅想……而王正媛却慨叹道：“这样心旷神怡的妙曼、惬意、精彩是常有的。这也正是我几十年锲而不舍的原因所在。但人生的天空不总是响晴落日啊！”敞开记忆的闸门，跨越距离的时空，她引领我们屏住呼吸走进岁月的深海…… 1994年，王正媛夫妇在小岭镇大北沟放蜂采集椴树蜜。几天大雨导致山洪暴发，洪水气势汹汹恣意横流。所幸选的蜂场地势较高，把帐篷布卷起来洪水就从帐篷里汹涌而过了。他俩在雨水中摸爬滚打把蜂箱往高处抬，再一箱一箱摞起来。入夜，疲惫不堪的两个人脚下泡着水，头上淋着雨，一夜不眠。清晨灿烂的阳光照到身上，他俩禁不住相视而笑，互道珍重，纵有千难万难、百味杂陈，尽在一笑间灰飞烟灭。这时，村支书和村长趟着过膝的洪水过来了：“真担心你俩呀！还好，还好！人在就好啊！”由于道路被山洪冲毁，她俩在随后赶来的亲友们帮助下，用五辆手推车将近百箱蜜蜂一点点往山下运，遇到有沟坎的路段和火车道口就众人连车带箱一起抬过去。就这样沐黄昏霞色、浴月光星光折腾几个来回，泥泞中、黑夜里一跐一滑跋涉了30多公里，历尽千辛万苦，每个人都累得软遢遢泥人似的…… 生活不容易，选择养蜂这行更不易。蜜源不好时，必须远走他乡过追花逐蜜的野外生活。远离城市乡村，远离朋友亲人，栖息荒野，风餐露宿，不仅要忍受蚊虫叮咬，还要耐得住孤独寂寞，一熬就是一个多月。没有水电，没有电视和手机信号，有时还会水土不服。阴天下雨帐篷漏风，被褥潮湿……养蜂人从事的是甜蜜蜜的事业，过的却是苦涔岑的日子啊！北安采完油菜花蜜，刚转地到安达市火石山采葵花蜜，1998年那场震惊世界的大洪水便訇然而至，猝不及防。周边养鸡、养牛的都弃其所有逃生去了，王正媛夫妇却还在望洋兴叹，心存侥幸地观望犹豫：绝不止几万元资产简单的数字考量。 多年来，他俩与蜜蜂朝昔相伴，形影不离，早已有了“朋友”“知己”般的感情。蜜蜂有着严格的组织纪律，每个个体都恪尽职守，兢兢业业，勤奋务实。它们的寿命只有短短的三个月，都是活活累死的呀！即便死，也要默默死在奔劳的路上，悄然而悲壮！从不忍让鲜花因自己而伤感，更不给同伴添半点麻烦。此刻，四面楚歌，一片汪洋。蜜蜂或懂事似的聚在箱内抱团取暖，或哼唱小曲安慰他俩，绝没有一只抛主弃友私下逃奔……这时，王正媛的小叔子拄着木棍、趟着一米多深的水赶来了。危难时刻，多个亲人在身边就会勇气倍增。最后他们商定，哥俩继续把蜂箱往高处的坝棱子上抬，王正媛去火石山找村支部书记李智贤，请他帮忙雇马车撤离险境。 “葵花地离火石山16里路，离公路也有5里多，我用木棒在茫无际涯的洪水中小心探路，谨慎前行，生怕经过那片已经收割完的亚麻地时掉到深坑里再也爬不起来。我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到了公路上。眼前只有一条通向远方的路，通向希望的路。而两边白亮亮的洪水翻卷着诡谲的浪波，又让我心惊胆寒……”讲这段话时，王正媛的声音有些颤抖，可以想象她当时是多么惊悚、恐惧、无奈与无助。天黑前终于赶到了李智贤家，她狼狈得犹如一个劫后余生的逃难者。李书记到村里查看危房去了，等到8点多钟才回来。得知来意后，他一边安慰王正媛，一边安排人去联系马车。次日凌晨4点一过，13辆马车就准时集合出发。车队轰轰烈烈犁霞光下大路、踏泥蹚水寻小道来到蜂场。看到丈夫与小叔子在水里浸泡整整一夜，衣服上爬满了求生的小虫，一夜没合眼的王正媛百感交集，禁不住落下了既后悔又后怕的眼泪来…… 我感动、错愕，有些动容：为李书记的慷慨援手，为13辆马车的隆重豪华，为一位弱女子生死诀择面前的从容果敢，以及纵有千难万险也要迎上去的胸心与气度！1998年的大洪水呵，你淹没了嫩讧两岸广袤的松辽大地，却孵出了一批危难关头标杆式的英雄群体。“回忆过去，不是想记住痛苦，而是要不忘感恩。一路走来，除了我们自己的坚持，更重要的是亲朋好友的支持与帮助。大恩不言谢！所有的记忆都封存在我的内心深处，永不忘怀。有了两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在我的骨子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从王正媛这番底气实足的话语里，我感受到了一种浴火涅槃般的镇定与坚毅。 在渐渐远逝的时光年轮里，除了养蜂卖蜜，我曾寄予厚望的班干部、优等生、好学生王正媛还种过地，摆过摊，平时卖杂货，过年卖对联，也曾给许多心怀梦想的学生补过课。但最值得一提的是1988年小岭中学拟聘她留校教生物，她却执意谢绝了。要不，转正、退休等，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有1993年，她在伯父极力推崇的齐鲁中医函授大学苦读三年，科科以优异成绩结业，最终这些单科结业证，换来了一张金灿灿的毕业证。怎奈阴差阳错，她却因孩子小、没人照料等原因，再次放弃了实习、做一名中医大夫的机会。她还说，挺后悔当初没有听语文老师的话报考中专，结果考上了高中，却没能步入理想大学的神圣殿堂…… 在渐渐远逝的时光年轮里，除了养蜂卖蜜，我曾寄予厚望的班干部、优等生、好学生王正媛还种过地，摆过摊，平时卖杂货，过年卖对联，也曾给许多心怀梦想的学生补过课。但最值得一提的是1988年小岭中学拟聘她留校教生物，她却执意谢绝了。要不，转正、退休等，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还有1993年，她在伯父极力推崇的齐鲁中医函授大学苦读三年，科科以优异成绩结业，最终这些单科结业证，换来了一张金灿灿的毕业证。怎奈阴差阳错，她却因孩子小、没人照料等原因，再次放弃了实习、做一名中医大夫的机会。她还说，挺后悔当初没有听语文老师的话报考中专，结果考上了高中，却没能步入理想大学的神圣殿堂…… 人生就是一次旅行，一次一次性、不允许走回头路的旅行。倘若拥有了这边的良辰美景，注定就错过了那面的旖旎风光。在谈到未来及生活打算时，对以往虽多有抱憾的王正媛异常淡定平和：还是养蜂！因为放峰，也是放逐自己。徜徉于山水花草之间，身心就像是一片洁白的云，自由自在，干干净净。虽然养蜂纯属靠天吃饭，花盛而蜜丰——当然，一年白忙活的情形也是常有的——但养活一家三口（儿子大学毕业，已在北京就业）还是绰绰有余的。养蜂的价值不仅体现在蜂蜜、蜂王浆、蜂花粉、蜂胶、蜂蜡、蜂毒等多种蜂产品上，更重要的是蜜蜂可为农作物授粉，提升农作物的产量和品质，还有助于生态平衡和净化空气。因此，养蜂业一直被有识之士誉为“农业之翼”。看来，王正媛是要将养蜂当做终生的事业来做啦！ “我已把蜂产品的相关材料上报，拟注册‘夫妇顺’商标，预计年底就能批下来。咱的蜂产品自产自销，绝不掺假，保证都是纯绿色原生态的。”说这话时，王正媛的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一丝一毫的彷徨与犹疑，仿佛人世间情感的喜怒哀乐、生活的艰难困苦、世故的炎凉冷暖，都曾在她的掌纹间挤滤过了似的——人生只能不停地往前走、往前走……越见多识广，越觉得自己无知；越历经磨难，越接近目标。养蜂酿蜜，有蜜的日子总是甜香的。那就让我们由衷祝福王正媛在通往未来的路上，夫妻顺，事业顺，家里家外事事顺，顺顺溜溜，一顺百顺酿造生活的蜜并抵达理想的人生彼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