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病别嫌瘦

豫宛挺竹

　　昨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我被推出手术室。整个人如同酒后微醺，脑袋昏沉发飘，脚下虚软无力。转回病房之后，妻问我怎么样，我宽慰她说一身轻快，并无剧烈痛感，心底也暗自庆幸，不必承受同病房病友那般难熬的苦楚。

这，要追溯到2011年。彼时我在元坝驻外工作，体检查出痔疮，成都接诊的医生当即建议做手术根治，奈何诸事缠身，便一拖再拖。去年胃部频频泛起不适感，我也只是随便购药应付，从未放在心上。一晃年过半百，肠胃镜这类专项检查更是一次都没有做过。终究架不住妻子日复一日的念叨规劝，才下定决心入院接受治疗。

晚间七点四十五分，麻醉药效彻底消散，一场彻夜难眠的煎熬正式拉开序幕。

最先涌上来的是肛门强烈的坠胀异物感。并非针扎刀割般尖锐的剧痛，却源源不断搅得人心神焦躁。好似一只故障失灵的警报器，一刻不停地催逼着我奔赴厕所，催促着当下就必须排便。在妻子的搀扶下我挪进卫生间，端坐马桶之上，凝神憋气、用尽气力，到头来只挤出几声空荡的屁响，水面浮起零星气泡，像是对徒劳挣扎的一番嘲弄。

紧随而来的是小腹隐隐作痛。算不上使人冷汗直流的剧痛，却是绵长拉扯的酸胀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肠壁间反复揪扯。往后大半宿，我便在病床与卫生间之间来回奔波。满怀期许起身前去，次次都满心失望而归。一开始每隔一刻钟就要折腾一趟，明明已经两日滴水米粮未进，腹内空空荡荡，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迸发便意。我强行咬牙撑到半小时一趟，躯体彻底沦为失控的报警器，一场又一场落空的虚惊轮番上演。

凌晨一点半，十数次往返过后，身心早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昏昏沉沉间勉强陷入似睡非睡。可那股难忍的坠胀感转瞬就将我惊醒，此刻已是凌晨两点一刻。心里万般贪恋睡梦，只想借着睡意熬过这份折磨。数数调息、深呼吸平复心绪，所有法子尽数试过，全都于事无补。

无奈之下戴上耳机，想要翻看时事新闻分散痛感。湖北遭遇龙卷风侵袭、广西境内洪涝成灾，一桩桩天灾灾情牵动人心，可腹部与肛门连绵的钝痛，总会硬生生将我的思绪从世间百态拉回这间狭小病房。我又切换到体育频道观看世界杯赛事，西班牙对阵比利时的赛场较量再精彩，也抵不住马桶的牵引，不出半小时，就只能挣扎着起身，再度奔赴方寸之间的卫生间。

清晨六点，窗外天光蒙蒙亮起。不论是顺从身体本能的催促，还是依靠数数消磨时间，周身的苦楚没有半分消减，我的情绪也渐渐濒临崩溃。那一刻不由得心生自怜，偌大的人世间，于我，竟狭小到只剩病床与马桶的一段距离；所有精神寄托，也仅剩马桶垫冰凉的触感。

彻夜折腾过后，一句老话蓦然浮现在脑海：无病别嫌瘦，健康就是福。

从前听闻这句话，只当作老生常谈的宽慰说辞。历经这一夜辗转煎熬，方才懂得短短几字，皆是无数人切身苦痛凝练出来的箴言。平日里纠结身形胖瘦、无端挑剔体态，全都属于衣食无忧滋生的闲愁。唯有身体亮起红灯、饱受病痛折磨之时，才幡然醒悟：胃口无恙、安眠踏实，可以安稳端坐沙发自在看一场球赛，便是人世间最难得的福气。

这一夜，也算为过往漠视健康的侥幸心态付出了代价。往后，再也不敢拿自身健康，去赌明天了。

2026年06月11日

于北京市朝阳区垂杨柳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