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滚烫的韶关站台

正能亮

<p class="ql-block">  “要鸡腿吗?6块钱一个,最后几个了。”</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能在梦里听见这声吆喝。它从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的节奏里钻出来,穿过拥挤的过道,越过堆满蛇皮袋的行李架,精准地落进每一个饥肠辘辘的胃里。那声音一响,整节车厢的人就活了——有人扒着窗户往外张望,有人已经拎着零钱挤到了车门口,就等着列车员拉开车门的那一瞬间,冲上韶关站的月台。</p> <p class="ql-block">  韶关站,有三个站台。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站台上永远人声鼎沸、热气腾腾。白天的阳光下,砂锅盖掀开时腾起的那团白雾格外醒目;深夜里,炭炉的橘红色火光把整条月台照得温暖而朦胧。特别是逢年过节,站台上能同时排开几十辆小推车——卖鸡腿的、卖煲仔饭的、卖方便面和矿泉水的,一字长蛇阵摆开,那阵势简直像一场流动的庙会。刚出锅的煲仔饭还在滋滋作响,隔壁推车的卤水锅里已经飘出八角桂皮的香气,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丰饶的烟火之中。</p> <p class="ql-block">  更让人惊叹的是那支小推车队的调度功夫。这趟列车刚刚拉响汽笛缓缓驶离,几十辆小推车便像训练有素的雁阵,从一号站台齐刷刷地转向,穿过站台之间的平交道口或地下邮政通道,浩浩荡荡地奔赴二号、三号站台,去恭候下一趟即将进站的列车。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小贩们互相催促的喊声、砂锅和碗筷碰撞的叮当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老车站的交响曲。那场景,如今想来,竟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演出都要动人。</p> <p class="ql-block">  春运的时候,场面更是壮观。站台上的服务员忙不过来,家里人就全都上阵了。丈夫帮着推车、妻子负责收钱找零,半大的孩子踮着脚给乘客递鸡腿;车站的工作人员下了班也不走,挽起袖子在小推车周围帮忙打包、递食物。那时候没有明确的“上班下班”的界限,一锅热气腾腾的煲仔饭端出去,就是一家人、一个站台、一座城市对南来北往旅客最朴素的款待。那些忙碌的身影在炭炉和人群之间穿梭,脸上挂着汗珠,也挂着笑。</p> <p class="ql-block">  那时候,谁不知道韶关站的煲仔饭呢?10块钱一份,连砂煲一起奉送。砂锅粗糙硌手,却承载着旅途中最踏实的温暖。米粒被炭火煨得晶莹剔透,腊肠的油脂渗透进去,锅底结出一层焦香的金黄锅巴。再配上一只卤得油亮的大鸡腿,那份扎实的满足感,足以慰藉千里跋涉的疲惫。南下广东的打工仔打工妹们,宁愿饿着肚子熬过前面几站,也要把这宝贵的胃容量留给韶关。火车一停,车门一开,无数双脚同时踏上月台,目标明确地涌向那些冒着热气的推车——那份争先恐后的架势,像是去赴一场盼望已久的盛宴。</p> <p class="ql-block">  后来,一切都在变。老韶关站改名成了韶关东站。站台上那些自行加工的熟食,因为一些原因被叫停了。煲仔饭和鸡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月台上,取而代之的是包装整齐的饮料、矿泉水和饼干。那种师傅守着炉火、一锅一锅慢慢烹调、几十辆推车在三个站台间奔波流转的盛大光景,再也回不来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坐高铁,扫码点餐,精致的餐盒送到座位上,却总觉得隔着一层塑料薄膜。那些粗糙的、油润的、需要等待和分享的滋味,那些推车碾过道口时叮当作响的热闹,那些全家人齐上阵、把整个站台变成一家大食堂的温情,终究被疾风甩在了身后。</p> <p class="ql-block">  可味蕾是有记忆的。如今,偶尔在韶关东站乘车——仿佛还能看见三个站台上火光通明,几十辆小推车浩浩荡荡地穿过道口,看见无数南来北往的人,捧着滚烫的砂锅,在咣当作响的车厢里,吃得满头大汗、心满意足。</p><p class="ql-block"> 那份香气,连同那个慢悠悠的年代一起,永远地留在了铁轨的尽头。像一声温热的汽笛,偶尔在记忆深处,长长地鸣响。</p> <p class="ql-block">  (亮亮20260711书于韶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