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入伏了。节气书上白纸黑字写着,可平凉的早晨依然凉得透骨,得披件外套。风从崆峒山那边过来,掠过泾河水,带着石头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地钻人袖口。巷口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豆腐脑、油条、包子,什么都有,可我心里总缺了一样东西。缺的那一样,说不上来,只是胃里空落落的,不是饿,是像丢了一把钥匙。</p><p class="ql-block">太阳慢慢托起东边二十里铺电厂的三柱水烟时,温度才一点点升起来。到正午,热气终于憋足了劲从地底往上返,把整个城市蒸得发软。街上的槐树叶子卷了边,蝉声噪成一片。我从小区的菜铺前走过,看见筐里的芹菜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心里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浆水。是浆水。那缺了的东西,此刻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带着一股酸冽的清凉,直冲鼻腔。</p> <p class="ql-block">我出生的村子坐落在关山脚下,那里的夏天,太阳再毒,到了傍晚山风一起,也得披件单衣。可入伏之后,白天的热是躲不掉的,土地被晒得裂开细纹,麦茬子明晃晃地扎眼。这时候,母亲就会开始做浆水面。</p><p class="ql-block">做浆水是有仪式的。母亲会在头天晚上把芹菜、莲花白洗净,切得细细碎碎,码进那只深褐色的大陶缸里。那缸比我年纪还大,缸沿有一道细纹,母亲用面糊糊过,又用布条缠了,像个戴了头巾的老妇人。她担来清冽的泉水,是村子东头那口老泉的水,冬暖夏凉,喝一口甜丝丝的。水掺和少许玉米面烧开或面汤也行,再倒进缸里,没过菜面,然后从墙角那只更小的坛子里舀出一碗引子——那是上一次做浆水留下的“酵头”,半浊的液体里沉浮着细碎的菜末,像一汪安静的梦。母亲把引子倒进去,用长长的竹筷搅匀,那动作极慢,一圈,又一圈,仿佛在画着看不见的年轮。</p> <p class="ql-block">“急不得,”她总说,“浆水有脾气,你急,它就不酸。”</p><p class="ql-block">然后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纱布蒙了缸口,再用麻绳扎紧,把缸搬到灶台旁的阴凉处。接下来的两天,那缸就像怀孕的母狗,静静地蹲在那里,腹腔里发生着隐秘的变化。我会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掀开纱布一角,把鼻子凑过去——有一股生青气,带着微微的发酵的酸,不浓,像隔着纱帘看灯。母亲看见了,就轻轻拍我的手背:“别弄脏了就不香了。”她说“脏”字的时候,声音也是轻轻的,好像真的怕什么东西掉进去。</p><p class="ql-block">第三天中午,最热的时候,母亲揭开纱布。这时候,一股醇厚的酸香就扑出来了,像是酝酿了一整个春天的花突然一齐开了。那酸不呛人,是温润的、厚实的,带着芹菜的清气和莲花白的甘甜。母亲把缸里的浆水用漏勺滤出来,浆水是淡黄色的,清亮亮的,像山间的泉水;滤出来的菜渣另放一碗,我们方言叫“酸菜”,脆生生的,酸中带甘。</p><p class="ql-block">接下来是炝浆水。这是整个仪式的高潮。灶膛里的火“腾”地窜起来,铁锅烧红了,母亲舀一勺胡麻油倒进去。油热时,撒一把红红的干辣椒段,辣椒在油里迅速变深,“滋啦啦”炸开,香气尖利地刺破空气。然后是最关键的一步——母亲把切好的葱花、辣角撒进去,那葱是自家园子里种的,叶子宽厚,香气泼辣,干辣也在房檐下吸收了一冬的阳气。葱在热油里翻滚、变软,颜色从翠绿变成金黄,整个厨房都被那股葱香填满了,厚得能用手捧起来。就在这时候,母亲端起那碗滤好的浆水,沿着锅边轻轻倒进去。“哧——”一声长响,像是夏日午后的一声叹息,白汽猛然升起,葱香和浆水的酸香在那一瞬间彻底融合,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鲜烈气味。那味道是有形状的,圆润的、饱满的,在厨房里盘旋上升,从窗户缝钻出去,勾得在院子里玩耍的我丢下手里的弹珠就往灶房跑。</p> <p class="ql-block">面是母亲手擀的。她揉面的样子我记得最清楚——两臂运力,身体微微前倾,那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像一块温顺的白玉。擀面杖来回滚动,“咕噜咕噜”的声音沉闷而均匀,面皮越擀越薄,最后薄得透光。母亲用刀切成细条,撒上干面粉抖开,面条在案板上散成一朵白菊花。锅里的水滚了,面条下进去,在沸水里翻几个身就熟了。捞出来,浇上两勺炝好的浆水,再夹一筷子酸菜、韭菜放在顶上,最后撒上几粒油炸的干辣椒,红、白、绿,好看得像一幅画。</p><p class="ql-block">吃浆水面是要有声势的。“吸溜”一大口,面条滑进嘴里,筋道、爽滑;浆水的酸冽随之漫开,先是舌尖一激,然后整个口腔都被那股清亮占领,最后顺喉咙下去,冰凉的感觉一路抵达胃里,像一条清凉的小溪从头顶浇下来。暑气在那一刻被彻底击退,人从里到外都通透起来。母亲总是坐在对面,慈爱地看着我们大口吃面,自己只慢慢喝那碗浆水汤。她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却不擦,只用手背轻轻捋一下鬓边的碎发。</p><p class="ql-block">母亲做浆水面,也守着穆斯林的规矩。所有的食材要洁净,锅灶要分开,做之前要念“太斯米”——奉普慈特慈的真主之名。她说,食物不只是填肚子的,是天地的恩典,要怀着敬意去做。所以她的浆水面从来不急,从择菜到擀面,每一个步骤都慢、都稳,仿佛在完成一件功修。我小时候不懂,只觉得等得心焦;现在才明白,那慢里有一种笃定,是信士对生活的安放。</p> <p class="ql-block">浆水面不只是解暑的食物。在张家川那样的地方,它几乎是一种生活方式。农忙时节,家里人从地里回来,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脸上晒得红黑红黑的。进了门,什么话也不说,先蹲在灶房门口,端起一碗晾凉的浆水面,几口下去,整个人才活过来。汗继续出,但出的不再是燥热的汗,而是舒坦的、通透的汗。有时候邻里串门,赶上家里吃浆水面,母亲总会多盛一碗递过去:“坐下,吃一碗,解乏。”那人也不推辞,接过来蹲在门槛上就吃,边吃边聊今年的雨水、庄稼的长势。浆水面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它让邻里之间没了隔阂,让疲惫的人得了安慰。它便宜、朴素,却是土地上的人最实在的善待。</p><p class="ql-block">我是吃着这碗浆水面长大的。后来到平凉工作。平凉离张家川不算太远,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可不知为什么,心理上总觉得隔了千山万水。这里也有卖浆水面的馆子,面是机器压的,浆水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尝一口,酸得寡淡,没有厚度,像是清水里滴了几滴醋。我知道那不是浆水面的味道,那是模仿,是拙劣的临摹。</p><p class="ql-block">有一回,一个同事邀我去他家吃饭,说他母亲从老家带来了浆水,要给我做正宗的。我满怀期待地去了,结果端上来的是一碗浇了醋卤子的面条,他管那也叫浆水面。我忍着把那碗面吃完,心里却空荡荡的。不是他的错,是他不知道真正的浆水面是什么样子。有些东西,不亲眼见过、亲手做过,是传不过去的。就像母亲的那些动作——揉面时身体的倾斜、倒浆水时手腕的角度、撒葱花时的分量——那些细微的东西,才是浆水面的魂。</p><p class="ql-block">入伏的平凉,中午热得像蒸笼。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韩剧《金部长本色归来》的画面闪动,声音嘈杂,我什么也看不进去。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一把钝锯子在割着时间。那股想吃浆水面的念头越来越浓,浓得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我想起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在灶前忙碌的身影,想起那口深褐色的陶缸,想起厨房门前那棵老梨树筛下来的碎影子。想起自己小时候端着碗蹲在门槛上,面汤溅到衣襟上,母亲嗔怪地拿布来擦,嘴里说:“慢些吃,没人和你抢。”</p><p class="ql-block">我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却迟迟没有拨出去。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清。我想让她给我做一碗浆水面,想看她炝浆水时那双被油烟熏得微眯的眼睛,想听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可我张不开口——说了,她该担心了,担心她的儿子在外面连一碗面都吃不上。</p> <p class="ql-block">于是我起身,去菜市场买了芹菜和莲花白,买了面粉,买了干辣椒和葱。我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把菜切碎,装进一个玻璃罐里,加水,加了一点白醋当引子——没有老坛子,没有泉水,也没有母亲那双手。我把罐子放在厨房角落,用保鲜膜封了口。我知道做出来的不会是母亲的味道,可我还是想做。仿佛做了,母亲就在身边,那个张家川的院子就在眼前,关山的风就能吹到平凉来。</p><p class="ql-block">等待浆水发酵的三天里,我每天都会打开罐子闻一闻。第二天的晚上,终于有了一丝熟悉的酸味,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我深吸一口气,眼眶忽然热了。那味道穿过二十多年的光阴,穿过张家川到平凉的距离,穿过母亲渐渐花白的头发,径直钻进我心里。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急不得,浆水有脾气。”可我还是急了,第三天的中午就等不及地煮了面条,浇上那罐还没完全成熟的浆水。果然,酸味不够醇厚,面也擀得厚薄不匀。我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着那碗差强人意的浆水面,眼泪就掉进了碗里。</p><p class="ql-block">味道不对,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对了。那是一种连接,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平凉一直牵回张家川那个有老梨树的院子。线的那一头,母亲大概也正在灶前忙碌吧,她也可能在做浆水面,用那口深褐色的陶缸,用那口老泉的水。我们隔着上百公里,在同一片入伏的暑热里,做着同一件事。这念头让我心里安定了些。</p> <p class="ql-block">浆水面对于我,早已不只是食物。它是我血脉里流淌的底色,是回族人家的洁净与笃定,是母亲手心的温度,是张家川那片土地的魂。每一个出门在外的张家川人,心里大概都有一碗浆水面,它不声不响地蹲在记忆深处,平时想不起来,可一到夏天,一到入伏的暑热里,它就会浮上来,酸冽冽地、清凉凉地,把你的心浸得透透的。</p><p class="ql-block">吃完那碗面,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窗外的蝉还在叫,太阳还毒,可我心里没那么多燥热了。我决定周末回一趟张家川。不打电话,直接回去,推开院门,喊一声“妈”。她会从灶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回来了?正好,浆水今天好了,给你做面。”</p><p class="ql-block">我想象着那个场景,嘴角就弯了。入伏的天很长,太阳落得慢,可再慢,也有落下去的时候。等太阳落了,关山的凉风就会起来,吹过张家川的每一户人家,吹过那些端碗吃面的人。那时候,一碗浆水面下肚,人就从里到外都妥帖了。而我,将坐在母亲对面,像小时候一样,“吸溜”一大口,说:“妈,就是这个味。”</p><p class="ql-block">她会笑着,用手背捋一下鬓边花白的碎发,什么也不说,只把装辣椒的小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厨房角落里,那口深褐色的陶缸静静蹲着,缸沿那道面糊糊过的细纹,像一圈安详的皱纹,守着浆水,也守着日子,守着每一个夏天入伏后,那些回得来的,和回不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