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散文诗)

湖叟钓闲

<p class="ql-block">第一滴落下来时,天地便竖起了耳朵。</p> <p class="ql-block">它在樟树叶上站了站,没站稳,滑下去了——像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第二滴谨慎些,选了瓦楞的凹槽,顺着青苔的纹路慢慢走,走出一线细细的亮,那是欲言又止的、银亮的犹豫。第三滴,第四滴,渐渐密了,密成一种声音——沙沙的,沙沙的,像她在夜里翻一封旧信,翻一页,叹一声,叹得极轻,轻到只有枕边的人听得见。</p> <p class="ql-block">那声音里有话的。细细听,是她在诉——诉那年折柳时没说完的半句,诉灯下缝衣时走针的迟疑,诉梦里醒来看见月色满床、身边却空着的凉。雨丝一根一根的,是她捻出来的愁绪,捻得细细的,匀匀的,从天上垂到人间,一根牵着一根,牵成一张薄薄的网,网住的是谁呢?是那个走远了、又总在雨天回来的人。</p> <p class="ql-block">她哭的时候不出声的。只是泪珠子一串一串地落,落在瓦上,瓦便软了;落在石阶上,石阶便润了;落在那棵老槐的枝桠间,槐花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开开谢谢都是为了陪她。她哭得那样轻,轻到屋檐下打盹的猫只微微动了一下耳朵,翻个身,又睡了。可她哭得那样久——从午后哭到黄昏,从黄昏哭到灯一盏一盏地亮,灯亮了,她还在哭,只是哭得更细了,细到光里都汪着水汽。</p> <p class="ql-block">窗台被她哭变了颜色。原先的灰白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记,像旧手帕上洗不掉的痕。那痕是她说过的每一句体己话——说给樟树听,樟树记住了,叶子便格外绿些;说给青苔听,青苔记住了,便拼命往石缝里钻,钻出一片茸茸的、湿漉漉的回应。她说话的时候,万物都在听,听完了便替她存着,存成露,存成雾,存成清晨叶尖上那一颗迟迟不肯落的、透亮的不舍。</p> <p class="ql-block">我坐在屋里听。听着听着,忽然觉得不是雨在下,是她在耳边轻轻地、轻轻地说话——说那些白日里没机会说、夜里又怕吵醒人的话。说去年的伞还挂在门后,说缝好的衣裳叠在柜底,说窗台上的陶罐空了半个月,等一场雨来装满。说的时候,声音薄薄的,凉凉的,贴着耳廓走,走到心里便不走了,住在那里,温温软软地,成了心头一块化不开的潮。</p> <p class="ql-block">天地听着听着,也动了容。瓦不再硬了,被她说得服服帖帖地滴水;石阶不再冷了,被她泡得有了体温;连那棵老槐都垂下枝条来,像伸手替她拭泪,拭一下,叶尖便颤一颤。万物都变了脸色——灰的变成了润的,干的变成了湿的,硬的变成了柔的。她说了多久,天地便变了多久,变到后来,整座城都是她话里的样子:软软的,湿湿的,连路灯的光都含着一层水汪汪的、将落未落的情意。</p> <p class="ql-block">雨不知什么时候会停。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不急的,她慢慢说,我慢慢听。听着听着,心里的硬也被她说软了——那些攒了许久的、不肯示人的褶皱,被她一字一句地抚平,抚到后来,平整得像刚下过雨的湖面,什么都能映出来。</p> <p class="ql-block">推窗,雨丝迎面扑来。凉,但不冷。这是她的气息——她把满腹的话都化作这薄薄的水雾,贴在人脸上,像贴着一个久别重逢的、不必开口便什么都懂了的吻。</p> <p class="ql-block">天地变了,可变得那样好——万物都替她记住了,替她温柔着,替她把那些没说完的、说不完的,一滴一滴地,续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