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未来之歌》之《情逝》

青山紫萝

如果可以，我想写下我的悔恨与悲哀，为瑞东，也为自己。

离开这些年，昊枫早已被遗忘在偏僻的街角里，这般寂静，这般虚空。不得不说，这些年，我念着瑞东，这念，从未随时光的流逝而减弱，我依仗着他，逃出一段寂静和虚空，已有五年光景了。

其实，在四年之前，这寂静和虚空中还常含着期待，期待瑞东的到来。

瑞东不在的这些年，我在强装的幸福中逐渐安定下来。我吟诵着“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度着余生。近年来，年岁越来越大了，我改写为“小舟从此逝，我心度余生”。

在百无聊赖的空旷中，我常买回一些书来，哲学也好，文学也好，横竖什么都可以看看；看下去，看下去，忽而觉得，又消耗半个时代了，但是毫不记得书上所说的理，所叙的事。只是心思变得分外灵敏，仿佛听到楼下大街上一切往来的脚步声，便有瑞东的，而且逐渐临近，登上了我的楼——但是，往往又逐渐渺茫，终于消失在车水马龙的杂沓声中去了。我憎恶那不像瑞东脚步声的邻里上楼的声响，我憎恶那太像瑞东脚步声的、常常穿着旧运动鞋的楼下的男子！

去年黄河边一见，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一年来，如我们未曾相爱前一样，过去的爱恨全被消灭，仿佛全未有过。曾经在这街角的小屋里，立下的热烈誓言，都沉入了窗外的夜色中。我终于全身心地活进了自己的世界。

这次，听说他要来，在持续不断的焦躁中，一想到他略见佝偻的身影，是怎样地使我骤然心动啊！他应该又带来北方半枯的槐树的新叶来了，他一直说，他喜欢北方的荒阔。

他突然出现，偏又住进了昊枫。昊枫，依旧是这样老旧的窗户，窗外是茂密的槐树与桉树，窗前依旧这样的书桌，桌前是一张低矮的木床，床头依旧是极具艺术感的画壁，床头依着他。

然而此刻呢？西京路的街角，只有寂静和虚空依旧，瑞东真的回来了，却又再也回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回不来了。

瑞东的脚步声一步响于一步，准备出迎时，他已经走进了昊枫，脸上带着熟悉的微笑。他的头发全黑了，显然是染过的，又看见那张愈发苍白的脸，日渐消瘦的身形，灰色的有暗纹的夏衫，黑色的收脚裤。他在这一年，想来是不易的，我的心温婉了些许，默默相视片时之后，屋里便渐渐充满了他的语声，谈旅程，谈来意，谈他的诗，谈我的书……听我说话时，他总是微笑着，眼里依旧弥漫着敏感而审视的光。

饭后，他拿起我随身携带的《小王子》，他说他喜欢，让我送给他。他挥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首诗：

谁家玉女入寺梦，抱得油灯点愁容。

耿耿春风春将尽，良缘易逝欲断魂。

我亦半生羁旅客，同攒心事对山门。

焚香难赎前尘错，听罄徒添眼底痕。

拜罢空阶辞古佛，一肩残照下孤村。

千山望断无归处，满目荒烟锁故人。

他将这页纸撕下来，说送给我。我瞬间读懂他这一年来的心绪。我佯装不懂，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来。他让我在书中另一白页上抄下这首诗，说想留作纪念，我勉强写下几句。他突然想起什么，指着纸片说：“回到北方，见楼下传单，以为是你发出来的，骂我的，所以总捡起来看。”我嗤之以鼻：“你想多了！至于吗？说实话，真没那闲工夫！我有自己的生活，从不喜欢纠缠。”我说，“你是要我留下笔迹，为打官司留取证据吗？”他脸色瞬间发生了变化，说：“你就是这样看我的？你对谁都好，唯独对我这样。”

随后，他又开始了初见时的拷问：你到底爱过我没有？你曾经到底爱不爱我？

我不再像过去那样，真诚表白，甚至辩解。我不作答。直到后来，我才躲开这个自以为胡搅蛮缠的问题。

“自从你离开后，我才突然发现，爱不爱都不重要了，我的人生有许多比男女之爱更重要的东西。我来不及想爱不爱。”

对于这个答案，他仿佛满意，又仿佛不满意。

晚间，他留下我在昊枫，无意间，他告诉我，之前，他改了好长一段文章，很累，很孤独，约上一老友喝了半瓶酒，大哭了一场。想到他出寺庙后，在白雪皑皑的西北南山，不知去往何处的茕茕孑立的身影，我心动了。我紧紧拥抱他，轻声说了句“真可怜！”

我忘了，这句话曾经惹来过他雷霆之怒。因为寺庙宗教，也因此产生过的一些情感纠葛，他把我对他的爱，全然定性为“可怜”，这是一个钢铁男人无法接受的“施舍”。我知道，那时，我的确对他造成过很大的伤害，我在给自己喜欢过的一寺庙居士写信中，提到过他的“可怜”。他记恨我，记恨我对爱的不专一，记恨我辜负了他全力以赴的爱。不知道会不会因此记恨到永远。这次，他真的又差点怒了，我赶忙解释，但分明见得那道裂痕在急剧加深了。

这夜，我们相拥而眠，因为我不忍丢下他一人孤独，至少这一夜，我可以听他倾诉。他有尼采式的孤独，但尼采在乡村隐居十年后，有故友来访，他有说不完的话，离别时，他拉着故友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后痛哭流涕。瑞东，早已成了我心中的尼采。

但之后，我忐忑，不安，怕他认为我不洁，怕他认定我对女人的坚守如此随便。因为他是个容易推演情节的人。我真的没想过还会与他在一起，并且，在他怀里，我再一次心动了。突然发现，除了生理的激动，我是真的还爱着他，离开多年了，我还是爱他。

他说我如果有喜欢的人，就一定要去爱，因为生命有限，一晃我们都老了。他说他脖颈颈动脉已经起了斑块，他的父亲就是在六十岁左右去世的。

他说他与一位小自己二十岁的女人相处过，然后感叹道：“唉，曾经沧海难为水。”

我想，大抵人家是受不了他的脾气与敏感罢了。而今夜，我们已经不说爱了。我悲怆地告诉他，我不相信爱了，也不需要爱，因为对我的余生，那是属于奢侈而无用的东西。是的，我已经变成真正的实用主义者了。

他说见我较之前的气色好多了，他要祝福我，希望我过得好，但一听到我的手机提示，他又条件反射似的拿起我的手机，想看个究竟，又突然放下。我坦荡地说：“看吧！随便看。”因为这些年，我的身心比高山上的流水还要干净，所以不惧任何人查看，过去就是因为看手机闹出一些不算误会的误会的。然而，他却一本正经地摇头，摆手，我说：“你是不屑看了吧。”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他突然问我：“为何你要诅咒我？”

这是最后一次离开时，我发过的短信内容，我告诉他：“你会有报应的，我希望你永远在我面前消失。”他记得的，这些话，只要伤害过的事与话，他都会记得很清楚，想到他全然记不得我对他的好。我告诉他，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从来不希望他比我过得好，还强调这是真心话。

瑞东从军十年，经商十年，写诗十年，不知是他的天性，还是因长居沙漠戈壁二十年，他执着率真，大概还未脱尽荒原的不羁，与单调的束缚。想到他的执拗，我后来也想，尊重每个人头上的那片天，无论观点，还是性格，无所谓好，也无所谓不好，我的这种思想立场的暧昧，也是他一直反感的。他会义正辞严，不厌其烦地矫正我。

“我是我自己的，谁也没有干涉我思想的权利！”我也坚定地自我维护着。

在一起，我们依旧用分明、坚决、沉静的话阐明自己的观点，谁也不认输。至今，我们在半掩半藏中，已道尽各自心底的秘密。

瑞东的话总失那么点分寸，才有我们的争论不休。这次为了方便联系，我们把对方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拉出来，他却说，我们还是拉黑吧，不然我走后你又要骂我。我故作轻松地答应了。吃饭的时候，他说，我不喜欢大鱼大肉，吃点面食就行，想起他强迫我吃生蒜的场景，我冷漠回应，除了生蒜，我啥都吃。我们都是天蝎座，他说天蝎座对爱情是专一的，他就是这样的人，但我肯定不是，他说我肯定记错了出生日期。对此，我无言以对。

他也深深震撼过我，以至于此后多年还在我耳中回荡，一想起，至今还说不出的狂喜。他说：“人间应该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我就要追求这样的爱情。”

在浮躁的现代社会中，他向我证明了，人群中是有清流的，我是能识别的，现实并非像厌世家说的那样混浊。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他会为这个世界描绘出辉煌的曙色来。

转瞬，他又要离去了，或许一别永远，我知道，我们每次的离别，都可能成为永远。

他却又说，他是想说明去年黄河边我对他的误会。我断定他是爱上一个叫小猪的诗人，才如此虐我的。听他解释，我嘲笑起来：不用担心，你出书后，我不会坏你名声的，不屑于，没兴趣。我突然确定他是为自己出书扫清障碍的。我也确定，这一天一夜，所酝酿的爱恨情仇，都又成了笑话，我又何曾认可过他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的神话呢。我说：“你终究也是没有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之后我问他，他冷漠回怼：“我是个日嫖夜赌的坏人！我就是那样的人。”他赌气地强调，越是这样说，我越相信他不会。

最后我提醒他也记得拉黑我的电话。其实这些年里，我们都互相躺在对方的黑名单里，但是我时常会在手机管家里看到他的来电 ，我问他，他说只是不小心打错了。而这次，他说：“不要担心我会打扰你。不会的，放心。”我只是得意地看着他，心想：不是你说的拉黑吗？他拿起电话拨打电话时，发现我真的拉黑了他，他起身说了声“走！”送他进地铁站时，照例是相离十多步远。我以为他会目不斜视地骄傲而去，我也骄傲地转头。然而，终究还是隔着玻璃四目相遇。我注视着他，他冲我反复挥着手，慢慢消失进了地铁口。

我清晰记得，当年他是怎样将那份纯真热烈的爱表示给我的。即便往后余生，那双炽烈的眸子里的光，也一样灼灼照人。

反身回到屋里，一个人坐下来，无边的寂静与虚空又一次袭来，回想起他的无边的寂静与孤独，还有那封将他伤得遍体鳞伤的信件，心中异常沉闷，我打开手机管家，找到黑名单里的瑞东手机号，悄悄删除掉，顺手拨了过去，我竟差点忘了，我又一次躺进了他的黑名单。

我知道，有些伤痕，不管你有多么冠冕堂皇的解释，永远是无法愈合的。我和瑞东，不过是南北之间的一场风，吹过，最终只能各自归于自己的沙与土。我只能祝福，远远的祝福，这次是真的，于是我写下一首诗，希望他能看见，希望他明晓我的真意。

月出时，我们相逢

整个世界都是真实的

唯有你，像一个梦

月落后，我们作别

整个世界，像一个梦

唯有你，是真实的

背影，隐入站台的尽头

长路，寂寞地伸向北方

告诉我，那是怎样的哀伤

多年后，我们拄着拐杖，佝偻着腰

登上奔赴彼此的车厢

我们眼如迷雾，心如澄江

那，又将是怎样的哀伤

我们日渐微薄的命运啊

终将会沉入荒野

荒野，终将被长风掩藏

不要将满腔的爱恨，全给了阴影

如果无法填满你身前的空旷

亲爱的，请继续歌唱

让歌声飘向，为你种满无边花海的天堂。

此刻，这街角的昊枫仿佛成了一封信，一封寄往北方荒漠的信，一封永远寄不出，又无需拆封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