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今天下午,老童约我去中哲那里去练书法,时间还早,我和老童先在小区里走走。春光软,花也开得不急不躁。一簇橙黄的花在墙角静静开着,花瓣微卷,花苞还攥着,像孩子攥着没说出口的话。我顺手拍了一张,没发朋友圈,只存进相册里——有些美,是给眼睛自己收着的。</p> <p class="ql-block"> 路过一棵老树,枝干虬曲,树皮裂得像翻开的旧书页。它不直,也不高,可偏偏站得稳,影子也厚实。老童说:“这树,倒像你母亲。”我笑,没接话,只多看了两眼——人老了,未必挺拔,但自有筋骨。</p> <p class="ql-block"> 小区的湖面平得像铺开的青玉,倒映着楼影、云影、还有几枝斜伸出来的绿枝。路边的小男孩蹲在水塘边,拿小棍拨水,一圈圈涟漪荡过去,撞上我的倒影,又散开。我忽然叫道,小孩子注意安全不要玩水,小心掉到水里。他看了看我跑开了。</p> <p class="ql-block"> 芭蕉叶宽大,绿得沉,阳光穿过叶隙,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可影子叠在一块儿,有点像进入了热带雨林。</p> <p class="ql-block"> 七点多,课开始了。我铺纸、蘸墨,临钟繇《季直表》。笔尖涩,手腕沉,写到“臣繇言”三字时,听见母亲在身后轻声念:“臣……繇……言……”她没学过书法,可这名字,她念得比我还顺。</p> <p class="ql-block"> 夫人带着母亲来了,中哲老师的夫人也牵着她五岁的儿子进来。一老一小,两个人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几支笔、一碟墨。母亲伸手,让小男孩摸她手背的皱纹;孩子伸出小指,轻轻刮了刮她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她笑,他也笑,笑声叠在一起,不响,却把满屋墨香都染暖了。</p> <p class="ql-block"> 母亲九十四岁了,精神矍铄,也爱凑个热闹。她戴上那顶编织草帽,穿了件黑底白波点的上衣,坐在窗边的旧木椅上,手里一支笔悬着,不写,光看——看我临帖,也看老童握笔的手抖不抖。她面前蹲着个穿黄T恤的小男孩,是我朋友家五岁的儿子,仰着脸,小手快碰到她手腕了,像在试探一截温热的岁月。</p> <p class="ql-block"> 小安持拿着他的玩具,调皮的跑来跑去。</p> <p class="ql-block"> 她坐在那儿,草帽檐压得低,黑波点衣裳衬得气色好,拐杖靠在椅边,没拄,只当个伴儿。小男孩站在她身侧,仰头看她,又转头看墙上挂的字——“厚德载物”四个大字底下,他指着“载”字问:“奶奶,这个字,是不是像小船?”母亲点点头:“是啊,载着人,也载着光。”</p> <p class="ql-block"> 小安持的大眼清亮有神,母亲笑的很开心。</p> <p class="ql-block"> 我临第二遍《季直表》,笔比第一遍稳了些。母亲没看我写,却在我收笔时说:“字要写进骨头里,才不晃。”我抬头,她正望着窗外一株大树,风一吹,树叶颤动着,像一句没说完的叮嘱。</p> <p class="ql-block"> 徐老师也临了一篇,墨色浓淡相宜,气韵沉着。母亲凑近看了会儿,指着“爰”字说:“这个字,写得像你小时候睡着的样子。”我没应声,只把那张纸轻轻压平——有些话不必答,压平了,就留在纸里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