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班忆事

浅笑安然

<p class="ql-block">  这一阵看电视连续剧《主角》,一下使我想起了在县文艺班学习的那段时光。</p><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十岁出头。县里公开招考文艺班学员,为县剧团培养后备力量。经过层层选拔,我和其它105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入选。我们被集中送到县南郊中学学演戏。</p><p class="ql-block"> 学戏要练两项起码的功夫,一项是练声,一项是练基本功。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教室,跟着教乐理的张坤谋老师那架露风的风琴吊嗓子。别看风琴老的掉牙,那可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的西洋乐器,也是刚刚建立的文艺班为数不多的“大型”资产,为我们初识音乐立下了汗马功劳。别班同学的早自习,是朗朗的读书声,我们却是“咪—咪—咪—妈—妈—妈”的吼。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倒是互不影响,反而有一种撞色般的和声效应。</p><p class="ql-block"> 吊过嗓子,就是上课的时间。对于将来要唱戏的我们来说,语文课很重要。阅读剧本,理解人物,表达情感,必须打好文学基础。给我们教语文课的乔德中老师,课讲得很是生动。我就是从那个时候爱上了语文,以致后来有点空闲,就爱写点东西。</p><p class="ql-block"> 学校还给我们开了数学课,教过提取公因式和一元一次方程。但毕竟是文艺班嘛,文化课不是重点,学的那点一知半解的东西,很快就还给老师了。记得两年后排戏的时候,一个同学,把“恕不远送”这句台词,说成了“怒不远送”,搞得我心里别扭了很长时间。</p> <p class="ql-block">  早上一节课后,是练功时间。练功是个重体力活。演艺界有个“饱打饿唱”的说法。负责文艺班的领导贾康通老师心疼我们这些娃娃,协调学校食堂照顾我们,练功前专门给我们开一个小窗口,供我们买个馍馍垫垫饥。这也算是吃上了早点,从此,我们加入了城里人一天吃三顿饭的行列。 </p><p class="ql-block"> 戏曲的基本功内容很多,天天练起来一身汗水一层皮。印象最深的是起初练架子功。所有人伸展开手臂,拉开距离,排成一个大大的方阵,按照老师的动作要求站好。功夫老师杨三瑜,手里捏着一根教鞭,在队伍里来回穿梭。谁的腰塌下去、屁股撅起来、胳膊角度不对,腿打晃子,教鞭便会落在谁的身上。那时候的孩子都很皮实,被老师抽了鞭子,也不会跟家长报告,只把自己做得更好。鞭子抽多了,有些调皮的男生,看着老师的鞭子快落下了,便先抱着胳膊夸张地喊疼,把老师给逗笑了,鞭子就在空中打个旋收回了。其实那鞭子经常是舞的高高的,落下轻轻的。不过这番“乌龙”还是蛮管用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种体会是真真切切的。 </p><p class="ql-block"> 文艺班经费紧张,学员家里也不宽裕。我们没有练功服,老师也不问家长要服装钱。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尿素袋子,染成黑色,给我们裁制成练功服。料子是薄薄软软的化纤料,摸着还柔柔的,穿到身上,走起来呼呼噜噜的,有一种绸子的感觉,还特别结实、耐造。穿上宽宽松松的“套装”,腰间再紧紧勒上一条约十公分宽的护腰板带,显得格外的英姿飒爽。我们穿着它,心里头美滋滋的。 </p><p class="ql-block"> 日日高强度练功,我们的饭量比其他班的同学大出不少。大家共用一个食堂,一个四俩的大馍,炊事员对半切开售卖。高中女生大多只买半个,男生也只一个,我们文艺班的小女孩,人人都能吃下一整个,再配上二两汤面片,或是一碗稀粥,就点小菜。后来,学校看我们正长身体,消耗大,就特殊照顾我们,安排我们在教工灶上吃饭,改善了我们的伙食,我们都高兴地不要不要的。 </p><p class="ql-block"> 一天练功下来,全身酸痛,回到宿舍,大家凑在一起,互相说着身上的难受,免不了就会想家。只要有一个人先抹起眼泪,一屋子人就都哭了。忙活一天的那个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冯莉,还要哄完这个哄那个。其实她比我们也大不了10几岁。 </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些人来自全县各地,有平原村镇的,也有原上的。自行车在那时是稀罕物件,寻常人家很少有。往返路途太远,多数孩子很难中途回家,眼巴巴的等家人来看。来文艺班前,都是成天黏在爸妈身边撒娇的小孩,生活还要人照料。在文艺班就要自己管理自己。七个人一个宿舍,住通铺,铺盖一个挨着一个,“狗皮袜子没反正”,大家就格外的亲。谁家的爸爸妈妈来了,就是大家的爸爸妈妈来了,带的各种好吃的,自然是大家的好吃的。那几天,满宿舍的人都很开心。 </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母都是教书先生,还要照料一家老小。周末单日休息,家事多的有时就顾不上我。有一段时间同宿舍住得近的几个家长都来过了,还盼不来我的父母,我就伤心的哭。消息传到王文超老师那里,他撂下手头的事情就来看我。事后还特意捎话给我父亲,让他来看看我。 </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是教工食堂的管理员,对我们这群娃娃特别好。他的房间离饭堂很近,我们去打饭都要经过。他有一个炉子,冬天很暖和。那时候的学校只有做饭的厨房,没有吃饭的餐厅。打好饭只能找个台阶蹲下来吃。冬天北风一吹,饭就凉了。一打上饭,我们就抢着往王老师那里跑。我们在炉子周围围成一个圆圈,以炉火为中心,把各自的玉米面馍馍拿出来,在炉子台面上也围成一个圆。馍馍烤出一层焦黄干脆的外皮,就掰下来吃掉,剩下的接着烤,直至一层一层的吃光。粗糙难咽的玉米面馍馍,烤好后焦香扑鼻,成了那段清贫岁月里最暖心的滋味。</p> <p class="ql-block">  练了两年多基本功,我们终于能排戏了。头一回排的是折子戏,《血泪仇》里的《龙王庙》。这段戏讲的是,王仁厚带着老小逃难夜宿龙王庙,儿媳被兵痞逼死、老伴悲愤离世,两座坟就安在庙外。小孙子狗娃看见母亲坟头,扑上去徒手刨土,一遍遍哭喊“我要我妈哩”,王仁厚含泪拉住孩子,唱出那段“我叫叫一声狗娃狗娃,不明白的狗娃,糊涂的小孙孙,你就是把你妈刨了出来,她再也不得活了”的大段哭音时,台上台下哭作一团。我们乐队这些孩子,哭得握不住乐器,琴拉得全都跑了调,老师只能暂停排练,让大家缓一缓,平复一下情绪。唉,我们这些不知演戏为何物的娃娃,就这样演起了戏。</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七年高考制度恢复,南郊中学的氛围一夜之间变了样。往日喧闹的校园,转眼安静下来,教室里夜夜灯火通明。和我们宿舍在同一排的一个高中姐姐叫王艳,在高考制度恢复后的第一次考试中,考上了大学。这件事强烈触动了我们。当初来上文艺班,有的同学是因为那时候“读书无用论”盛行,要“走与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现在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们的思想也起了波澜。</p><p class="ql-block"> 感觉到自己在戏曲表演上没什么前途,我便产生了离开文艺班、回家读书考大学的念头。心里打定主意,却不知道怎么跟老师开口,索性直接跑回了家。有了这个开头,几个和我一样想法的同学也陆续离开,回到了课堂上。大部分留在文艺班的同学,经过老师的精心培养,各有成就。有的成了舞蹈家,有的被选拔到省戏曲研究院做台柱子,有的是省秦的乐队首席,有的成了文化界的名人,他们活跃在省、市、县的文艺舞台上,共同撑起了县域文化的繁荣兴旺。</p><p class="ql-block"> 八、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十分稀缺,当年退出文艺班去上学的几位同窗,<span style="font-size:18px;">克服了难以想象的困难,有的考上中专,有的读了大学。</span>勤恳耕耘半生,有人成为大型企业的总工,有的做了国家干部,还有人在科研院所成绩突出。总之,都成了各自行业的佼佼者。</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如今,忆起尿素袋子做的呼呼啦啦的练功服,热热闹闹的排练场,教鞭下一个个挺直的身影,炉火上烤得喷香的玉米馍,宿舍里一起想家抹泪的少年,全都成了心底温润清晰的记忆,每每想起,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股暖流。</p><p class="ql-block"> 陕西作家、《创业史》的作者柳青说过,人的一生很漫长,但关键的就那几步。 那个特殊的年代造就的我们这个特殊的人群,在那么小的年纪,正是看世界、学本领、养性格的关键期,遇到了好的学校、好的领导和一群好老师,为我们从小打下了吃苦耐劳、积极向上、淳朴坚韧的人生观底色。我们终归没有韶华错付,是何其幸运的事情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