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岸边静候一艘船，作者 程其想

程其想

七月的浪涛，把天空浸成半透明的甜蜜。

我站在被浪水反复冲刷的岸边，

细数沙粒中嵌着的贝壳，

每一道裂纹，都藏着去年没说完的话。

风从赣江上游缓缓飘来，

带着南昌城昨夜残留的栀子清香。

我脚边的草叶被晒得卷曲，

好似我紧握许久、未曾寄出的信笺。

有人说，船早已在雾中迷失方向；

有人说，船根本不会来。

可我指尖仍留着去年与你约定时，

掌心里船缆的粗糙温度。

当第一只白鸥掠过浪尖时，

我看见水面浮起一只空酒瓶，

瓶身上还印着去年我们碰杯时，

留下的半圈唇印。

那时，我们把欲望折成纸船，

往江心抛了一只又一只。

以为浪会把它们载往向往的彼岸，

最终却只见它们在旋涡里打个转，

便沉作水底难以触及的碎片。

我曾在荡漾的黄昏踮脚眺望，

把高楼的影子错看成船的轮廓，

把远处的汽笛声幻听成你唤我的名字。

我在沙上写满船的名字，

潮水每来一次，就把它们擦掉一次。

那些被冲走的字迹，

有的变成了岸边的芦苇，

有的化作了石缝里的星星花。

原来我紧抓不放的，

从来不是某一艘特定的船，

而是我自己不肯落地的执念。

七月的太阳走得缓慢，

把我的影子在沙上拉得很长。

我看见蚂蚁驮着比自身重三倍的面包屑，

缓缓爬过我脚边的石缝。

我看见云在天上飘荡，

没有锚，也没有要去的港口。

风往哪儿吹，它就往哪儿去。

原来因果从来不是系在船缆上的结，

而是我脚下每一粒被潮水磨圆的沙。

你来，我迎接你；

你不来，我也静坐在风里，

把等待熬成岸边最柔软的泥。

后来我不再紧盯着江面的浪尖数船，

我开始欣赏岸边的芦苇抽穗，

看落日把江水染成融化的黄金，

看路过的渔人把渔网撒进风里。

我兜里还留着半块去年没吃完的薄荷糖，

糖纸早已被太阳晒得没了颜色。

含进嘴里，

凉意从舌尖弥漫开来。

我忽然明白：

我等的从来不是某一艘船，

而是我自己从焦灼中慢慢浮起的平静。

最后那艘船到来时，

雾刚好散去。

帆上沾染的不是远方的风尘，

而是我这许多个七月里，

落在岸边的每一滴黄昏。

我没有起身奔跑，

也没有挥手呼喊。

我只是微笑着，拍了拍裤腿上的沙。

原来我早就在等待中，

自己长成了能渡自己的岸。

船停靠在我脚边时，

风刚好把我紧握许久的那封信，

吹进了江里。

它没有沉没，

它顺着浪，慢悠悠地飘向远方。

而我站在七月的风里，

终于空出双手，

接住满怀的晚星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