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冲尘缘》第七十一章姑苏人家，两样心肠

羊羊

长篇连载小说文/羊羊图/网络美篇号/11857930 晌午日头烘得人浑身燥热，院子里的月季垂着枝叶，蔫头耷脑贴在泥地皮上。陈守义拎着铁皮水桶一趟趟给花坛浇水，清水浇进干硬黄土，只飘起一层薄热气转瞬散开，满院子闷得人喘不上气。 厨房里头，林秀兰和儿媳李幼妹一同守着煤气灶忙活中饭，铁锅炒青菜滋滋作响。小孙女瑶瑶搬个小板凳蹲在灶台边，时不时拽一拽林秀兰蓝布褂子的衣角，黏在她身旁不肯离开。 “奶奶，中午烧红烧肉吃好不好嘛？” 林秀兰伸手理了理孙女乱糟糟的头发，心头压着一桩难事，柔声哄她：“今天简单对付一顿，等你爸顺顺当当盘下出租车，往后顿顿都给你烧红烧肉。” 一旁淘青菜的李幼妹手指顿了顿，自来水哗哗冲刷菜叶，心底一阵发酸。方才一家人在堂屋商量借钱买车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六万块的缺口横在眼前。婆婆打算挨个登门找几位姨妈开口求助，欠着钱款又背负人情，一家子不知要省吃俭用熬上多少年才能还清。 没一会儿，饭菜尽数端上老旧木方桌，四菜一汤全是清淡素菜。一家人围桌落座，谁都没心思动筷，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根春扒了两口白米饭，夹起一筷子菜又搁下，脑子里塞满找车、签合同、登门借钱的烦心事，低声叹气道：“六万块的窟窿填不上，我心里实在发慌。” 陈守义轻轻放下碗筷，擦净嘴角抬眼望向根春，语气沉稳：“下午你去城东一趟，找找老周。他开出租十几年，门路熟络得很，哪家车主打算转手挂靠车辆、车况优劣，他全都门儿清。千万别贪便宜买来路不明的车，手续缺一样，往后便是扯不清的麻烦，咱们家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根春点头应声：“爸，我都记牢了。城东离咱们这片老小区不算远，下午过去刚好赶上老周收车歇晌，说事也便利。” 林秀兰擦去手上油渍，拎起随身粗布包站起身。她是林家大姐，底下三个妹妹一同长大，姊妹情谊本就深厚，只是当年分家时闹过些许隔阂。如今家中遇上难关，也只能由她这个大姐亲自登门求助。 “吃完我就出门，挨个去找你二姨妈、五姨妈还有小六姨，把根春买车还差六万的难处跟她们说透彻。姊妹之间本来就该互相拉扯帮衬。你二姨夫张良在常熟做服装批发生意；五姨妈是老三届，跟着姨夫田朗过日子；小六姨年纪最小，七零届高中毕业，她们各自是什么脾气，我心里都有数。” 李幼妹连忙起身：“妈，外头日头毒辣得很，要不我陪您一道去，路上也好搭把手照料您。” “不用，我一个人上门说事反倒自在，人多了两边都抹不开情面。你留在老宅照看瑶瑶，有空就搭把手帮你爸打理院子花坛。”林秀兰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抬脚走出小区大门。 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根春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块大石。之前他和舅舅巧生的儿子合伙开出租，反倒被巧生一家处处算计，好好的骨肉情分闹到彻底决裂。如今反倒要劳烦几位姨妈拿出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接济自家，这般厚重的人情，他实在不知道往后该如何偿还。 午后日头越来越烈，树上知了聒噪不停。根春同陈守义、李幼妹简单叮嘱几句，揣着登载出租行情的旧报纸，骑上二八大杠自行车往城东赶。街道上自行车、公交车往来穿梭，偶尔有出租车擦身而过，他心里七上八下，一边盼着能寻到一辆称心牢靠的车，一边满心后怕，唯恐再仅凭口头约定受人蒙骗。 城东老小区的树荫下，老周蹲在原地纳凉，手中轻摇一把旧蒲扇，一眼便望见骑车赶来的根春。 “哟，根春，好些天没见你出车，邻里街坊都在传，你和自家表弟闹僵了，真有这事？” 这句话瞬间戳中根春心底的委屈，他停稳自行车，挨着老周坐在石阶上，苦笑着轻叹：“从前那些糟心事就不提了，亲戚之间一旦牵扯钱财，局面只会难堪至极。我今天过来，是想托你打听打听消息。” 老周慢悠悠摇着蒲扇打量他：“那你如今作何打算，还想继续开出租？” “嗯，我打算独自盘一辆车单干，不必再与人合伙受委屈，特意过来问问你，近期有没有车主打算转让挂靠出租车？” 老周一听当即来了兴致：“你来得正巧，我这边刚好有位车主准备转手，这辆车平日养护细致，全套营运证件一应俱全，半点不差。” 根春立刻提起精神，连忙追问车况、转让价格以及完整过户流程。老周一桩桩一件件细致跟他讲明，反复叮嘱：购车所有票据、合同条文全部复印留存，万万不可只听信口头承诺，白纸黑字才作准。二人约好次日一早一同登门实地看车，根春悬了大半日的心，总算稍稍安稳下来。 另一边，林秀兰动身赶往二姨妈家中。堂屋里老式吊扇缓缓转动，吹出来的风依旧燥热，她落座后不绕弯子，直白道出根春打算独自购置出租车，眼下还差六万元的难处。 二姨妈听罢长长一声叹息：“巧生同为一母同胞的弟弟，心肠太过凉薄，亲姐弟一场，反倒算计自家外甥，实在叫人寒心。”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大姐，并非我不愿多搭把手，张良今年服装批发生意不景气，仓库积压大批货品套牢资金，周转不开，我手里最多只能凑出一万块给你。” “愿意拿出一万块接济我们，我心中已是万分感激。”林秀兰连连道谢，辞别二妹，再度顶着灼人的烈日往五姨妈家走去。 叩开五姨妈家门，姨夫田朗外出买菜尚未归来。五姨妈见大姐满头大汗，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连忙拉她进屋落座，端上一大杯凉茶解暑。 林秀兰端起茶杯饮下两口，开门见山道：“五妹，今日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根春想置办一辆出租车谋生，六万元的缺口还未补齐，二妹已经拿出一万，我实在别无门路，才厚着脸皮向你开口。” 五姨妈轻轻蹙起眉头，一声轻叹：“这事我早有耳闻，巧生行事实在不地道，苦了你家根春一家人。” 她稍作停顿，语气满是难色：“可你指望我一次性拿出五万，我手头实在没有这么多闲置存款……”后半句话卡在嘴边没能说出口。 林秀兰心头骤然一沉，急忙摆手：“若是此事让你为难，你只管直说，我绝不会勉强你，再另寻法子便是。” 五姨妈立刻攥住她的手，语气格外恳切：“大姐这话就见外了！咱们姊妹从小彼此扶持长大，外甥遇上跨不过去的难关，我怎能冷眼旁观？五万我实在无力拿出，但三万积蓄我尽数给你，能帮一分是一分。” 林秀兰心中又愧疚又温热：“五妹，一次性拿出三万块，你们平日里家用会不会捉襟见肘？” “姐姐放宽心，日常过日子的开销我单独留存好了，一点无妨。” 林秀兰低声轻叹：“唉，实在委屈你了，我心里分外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等根春跑车赚到收入，慢慢归还我就好，我这边并不急着用钱。”五姨妈转身快步走入卧室，取来厚厚三沓现金，稳稳递到林秀兰手中。 林秀兰攥着沉甸甸的钞票，心中百感交集，再三向五姨妈道谢后，一刻也不敢耽搁，又动身去往年纪最小的小六姨家。小六姨心性柔软，听闻外甥屡次被至亲亏待，当即拿起座机拨通丈夫的电话。 “喂，跟你商量一桩要紧事。” “什么事？我此刻在单位上班，手头活计堆了一大堆。” “你也知晓，根春早前和巧生的儿子合伙开出租闹僵，如今打算独自盘车营生，手里还差一笔钱款。”小六姨顿了顿，转头望向身侧的林秀兰，林秀兰会意，对着话筒比出两根手指，“还差两万块才能凑齐全款。” 电话那头答复得十分干脆：“两万块不难解决，我找老同学周转一下，两日便能凑齐。” 挂断电话，小六姨笑着对林秀兰说：“钱款能够凑齐，只是今日拿不到现金，过两日我给你送上门。” “不急不急，只要能凑出钱，我便心满意足了。”林秀兰不住点头致谢。 奔波整整一日，接连走访三家，购车所需的六万块钱总算有了着落。粗布包内装着四万元现金，林秀兰走在返程路上，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欣慰儿子往后能有一份安稳营生，不必再与人合伙看人脸色；一边念起这一沓沓钞票全是几个妹妹平日里省吃俭用积攒的积蓄，心底泛起阵阵酸涩，往后根春还债的担子实在沉重。 夕阳缓缓下沉，天边晕开漫天晚霞，林秀兰拎着沉甸甸的布包回到老宅。刚推开木门，恰好撞见根春骑车从城东归来，陈守义、李幼妹与瑶瑶正守在院内石桌旁，静静等候她归来。 望见母亲平安到家，根春快步迎上前，一眼瞥见鼓胀饱满的粗布包，心中大致有了答案。 “妈，几位姨妈愿意出手接济咱们吗？” “还差两万，小六姨过两日便会送过来。”林秀兰将布包搁在石桌上，掀开包口，一沓沓现金展露出来，她长长吐出憋了整日的闷气，“你二姨妈拿出一万，五姨妈凑了三万，小六姨再补齐两万，买车缺口的六万块总算凑齐了。” 话音落下，小院里难得透出一丝松弛，可这份欢喜没能持续片刻，一家人心中积压的万般愁绪，转瞬又沉沉笼罩下来。 陈守义目光落在桌上的现金，眉头依旧紧锁：“钱款凑齐仅仅是开端，明日看车、签订合同万万不可大意，合同里每一条条文都要逐字逐句核对清楚。另外向几位姨妈借来的款项，每一笔数额都要记录明晰，和她们约定好还款日期，万万不能拖欠她们省吃俭用一辈子攒下的养老积蓄。” 李幼妹轻声接话：“我稍后找一本厚账本，把每位姨妈拿出的钱款逐条记录妥当。往后咱们全家节衣缩食度日，先还清这份沉甸甸的姊妹人情债。” 瑶瑶扒住石桌边沿，望着桌上一沓沓钞票，仰起懵懂小脸问道：“有了这么多钱，爸爸就能天天开车赚钱，有空带瑶瑶出去玩好不好？” 李幼妹俯身搂紧女儿，鼻尖泛起酸涩，只轻轻颔首。 根春望着桌上的钞票，心中酸甜苦辣翻涌，一边是母亲顶着烈日四处奔走，三位姨妈倾尽积蓄出手接济；另一边是亲舅舅巧生，同出一脉的至亲，却因钱财翻脸无情，丝毫不顾骨肉情分。同样血脉相连的亲人，心性却天差地别，一根尖刺牢牢扎在他心底。 往后生活总算有了真切盼头，可眼下亟待操劳的难题半点不少：明日要核对繁杂繁多的车辆手续，往后日日起早贪黑跑车操劳，每月按时偿还姨妈们的欠款，还有与巧生一家再也无法弥合的隔阂。 晚风缓缓拂入院中，稍稍驱散白日积攒的暑气，却化不开一家人郁结心底的重重愁绪。 天边晚霞渐渐褪尽，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小院，往后日复一日无休止的辛劳、数不尽熬心的难处，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已完，敬请期待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