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十一.</p><p class="ql-block">凉浸浸的秋风刮起来了,合欢树早已褪尽了丝绒般的黄花,现今垂下了一条条暗绿色的刀荚。</p><p class="ql-block">林思影骑了一辆斜档的女式单车,车把上挂着一搭搪瓷食格,离开仁心医院,拐进了镇郊一条铺得整整齐齐的石板路。她是去看冯飞的。冯飞在仁心医院住了一些日子后突然离开,下落不明。冯飞的受伤、姚润和及几名学生的失踪,令林思影迷惑不解。那几天,她尽心尽力地照拂冯飞,冯飞只简单地告诉她,有人要害他。</p><p class="ql-block">林思影猜想,想害冯飞的人,一定是与豺狼当道的黑暗当局有关。冯飞的突然离去,吓了她一大跳,好在他托人给她捎了话,说他很好,别记挂。她还是放心不下,他的伤口还没愈合呀。几天前,杨金生突然来找她,说是冯飞请她去,说冯飞在镇郊一所大宅中养病,病中寂寞,很想念她,不过,为了冯先生的安全起见,她不宜将冯飞的住址透露给任何人。</p><p class="ql-block">林思影心里充塞着莫名的兴奋。她为冯飞的信任感动,又为冯飞的处境担忧,此外,还有一种探幽访微的神秘感撩拨着她的心。昨晚上,她一夜没睡好,象过电影似的,重温着冯飞的身姿、举止、神态,还有那个令人难忘的吻……。一早,她换上了那件蓝色的细纱旗袍,套上白色钩纱外套。这套衣服是第一次见冯飞时穿在身上的。她记得很清楚。</p><p class="ql-block">杨金生依约在岔路口等她,扶着一架洋货单车,穿着细条纹的硬领衬衫、西裤,软底运动鞋,打扮得象个阔少出身的学生。见了林思影,也不说话,一偏腿上了车,在前头领路。</p><p class="ql-block">这是一所豪绅的宅第。穿过一片修篁摇曳的开阔地,有一道清波轻漾的壕沟,沟那边是一圈石砌的高达数米的围墙,墙上爬满九龙吐珠,开着一串串白色红蕊的碎花。过一道可以收起的浮桥,进围墙内的庭院,迎面一处大宅,厚重的中式大门敞开着,门上有一匾额,上书“悟园”二字。他们一进去,两扇大门便无声无息地掩上了。这是一个颇大的院落,遍植花树,浓荫匝地,除了一条卵石铺成的甬道,林木高高低低铺洒开或浓或淡的绿色,隐隐有花香沁来,说不清是哪一种花香。杨金生笑问道:“没来过吧?这宅第的主人论起来你也听说过的,是咱们这一带的望族,祖先在清朝做过两广都督,这是他家的别墅,蟠龙镇的‘百鸟朝凤’大宅门听说过吧,也是他家的。”林思影说:“偌大的地方,闻不到多少人味,住着都害怕。”杨金生说:“这你就不懂了,相府深似海呀,图的是个气派。”</p><p class="ql-block">杨金生领着她,不知过了多少道门,拐了多少道弯,才到了一条青砖铺成的深巷,几间粉墙灰瓦的平房,显得很朴素。林思影说:“转得我头都晕了,要是让我一个人走,我可摸不着路。”杨金生嘿嘿笑了一声。</p><p class="ql-block">杨金生推开靠里一间的房门,喊道:“冯先生,林小姐来了。”林思影一步跨了进去,屋里暗,又走累了,她只看到一个身材颀长的人从桌边站了起来,过一会儿才看清了冯飞的脸,正笑嘻嘻地盯着她。冯飞招呼林思影坐下,林思影不说话,抿嘴笑着,忙取出食格,解下棉罩,拿手捂着,笑道:“还温着呢,趁热喝吧。”冯飞问道:“什么?”林思影揭开了盖,得意地说:“水鸡(田鸡)汤。去瘀生新兼活血,你吃最合适了。”食格里是一盅近乎透明的清汤,浮着肥嫩的水鸡腿,漂着几片切得极薄的酸菜。林思影说:“我到市场上挑了半天,每一只都有四、五两重呢。”冯飞连食格端起来,喝了一口,夸张地咂嘴,叹道:“此汤只应天上有,凡间哪得几回吞——鲜煞我也!”林思影羞红了脸,轻声说“出我的洋相么?”</p><p class="ql-block">冯飞喝着汤,林思影在屋里随意走动着,顺手收拾着凌乱的衣物、书籍。林思影见冯飞放下碗筷,便问:“你怎么住在这个地方?古堡似的。”冯飞笑道:“古堡?你看像不像《呼啸山庄》的古堡?我像不像希斯克利夫?”林思影把碗筷洗净,仔细地擦干,说:“别糟塌人家勃朗特了。说真的,我总觉得阴森森的。”冯飞说:“有什么办法?有人要我的命。这儿安全。”林思影说:“到底是谁?干嘛要害你?”</p><p class="ql-block">冯飞说:“女孩子家,最好别管这事。”林思影撇了撇嘴:“神秘兮兮的,你当我猜不来?”冯飞不介意地一笑:“那你就猜。”林思影看定他,柔声地问道:“伤都好了么?”冯飞说:“好了。你要不要看一看?”说着,脱下大褂,开始解对襟衫的钮扣。林思影忙扭过脸去,说:“我不要看。”冯飞笑道:“怕什么?你不是医务人员吗?”</p><p class="ql-block">他袒开胸怀,露出结实的胸肌,轻轻捏住林思影的手,把那只发凉的小手搁在那伤疤上。那伤疤在心脏靠上的地方。</p><p class="ql-block">林思影的手触到冯飞的胸脯,她感到掌下有一个活物在乱跳,脸不禁涨红了。冯飞凝视着姑娘细嫩的脸颊,那脸上有一层极细的绒毛,从门外斜进来的阳光柔和地映照着那层茸毛,变成暖暖的淡金色。冯飞抓住林思影的手,顺势把她往怀里拉。林思影象触了电一般,赶忙把手挣了出来,颤声道:“不,你别这样,请尊重我。”冯飞有些讪讪的,说:“你觉得我不尊重你吗?”林思影靠上前来,低着头为他扣好胸前的钮扣,慢慢仰起脸来,温柔而倔强地说:“你不能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想吻我就吻我。”“好吧,小女孩。”冯飞双手抱在胸前,微笑道。</p><p class="ql-block">林思影告辞的时侯,冯飞问:“你能常来陪陪我吗,我闷得很,侨中暂时回不去,虽然金生跟我在一块,毕竟他是个葫芦头,对文艺又一窍不通。”林思影眸中秋波闪闪,答道:“我来。”</p><p class="ql-block">冯飞望着林思影的背影,得意地笑了,他确实喜欢这个女孩子,漂亮、纯洁、温顺,那种雅韵是那些欢场女子学不来的。是的,她左倾,那又有什么?自已当年比她还要左。何况,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子,政治对她来说其实与好莱坞一样遥远。他有信心牢牢地抓住她,让她成为一只依人的小鸟,他相信自己的魅力,那是屡试不爽的,几乎百发百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