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里的小结——重临《九成宫醴泉铭》

李绍进（沉潜）

老年大学第二学年的暑假，窗外暑气蒸腾，蝉声聒噪，我的案头却漫着一派清凉墨香。在山东老年大学，首先学的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用时一年。第二学年，学习了赵孟頫《胆巴碑》和王羲之的《兰亭序》。在孙禄云老师的精心指导下，对书法的认识有了一定的提高。欧阳询的险绝严谨、赵孟頫的温润圆融、王羲之的飘逸洒脱令我印象深刻。为巩固学习成果，我选择重临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这是一次重新学习、反思总结的回望。

带着从零开始的谦卑态度落笔，我边临写边对照找差距，愈发细致地体察欧体的精微。欧阳询楷书骨力遒劲，法度森严，文以载道，书以显文，动人之处莫过于“平正中见险绝”。起收笔常露锋入纸、出锋收笔，方中寓圆，锐利却不失含蓄；结构上中宫紧收，四面开张，字形偏瘦，却借笔画间的巧妙避让，在看似倾斜的重心里化险为夷。这种“造险”“破险”的功夫，要求每一笔的位置、长短、角度都精准到毫厘。从前以为已经认识的法度，重新审视才发现处处藏着偏差：横画的俯仰、竖画的向背、钩挑的角度，稍有疏忽便失了神采。原来真正的进步从不是重复旧我，而是打破固有习气，在自我校正中步步逼近那份近乎苛刻的严谨。

将融会贯通的理念贯穿始终。尽最大努力将《胆巴碑》的温润、《兰亭序》的灵动，悄悄融入欧体的严谨之中。赵体笔意流美，王体气韵生动，而欧体本就暗伏行书之机：它的露锋起收、笔意连带，稍作舒展便是行书；反过来，行书写得端凝厚重，也可回归楷则。我试着用赵体的圆转化解欧体的刚硬，让转折处多一分自然；借兰亭的映带顾盼激活欧体的间架，让险绝结构里多一分流动。而欧体的精准结字，也修正了我往日行书里的松散疲沓，让飘逸不失法度，流畅仍存骨力，临写间只觉反思与收获同生。

饱含着情感运笔，我仿佛穿越千年，亲眼见证一代名相魏征与书坛巨擘欧阳询的隔空契合。魏征以直谏留名，撰写的铭文辞采雅正，既颂太宗德政，又暗寄戒奢从俭的深意；欧阳询以七旬高龄奉敕书丹，将庙堂的庄重与个人的风骨凝于笔端。一位是直言敢谏的肱股之臣，一位是穷研法度的书艺宗师，二人虽未同席谋面，却在这方碑石上达成了精神共鸣——共同成就了“楷法极则”。每一次落锋，都是对这份历史重量的回应；每一个结字，都承着盛世之下的文化尊严。

这五日艰辛重临，不只是对技法的锤炼，更是对心性的磨砺。氤氲墨香里，沉淀了浮躁。学书法就是修行，每一次重临都不是简单折返，而是载着新阅历、新体悟的再出发。当严谨楷书因行书滋养变得活络，当飘逸行书因楷法规约愈发沉厚，我悄然触碰到书法深处相生相济的脉动。而魏征的谆谆文心与欧阳询的凛凛笔意，更让我悟得：真正的法度，从来都生长在责任与自由之间。这个暑假，我在《九成宫》的石刻筋骨里，照见了学书法的来路，也增强了未来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