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野草青勃

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

野草青勃



春日的风掠过郊外荒原时，世间草木次第苏醒。桃李有庭院供养，兰竹得雅士垂怜，唯有野草，生于无人问津的角落，凭着一身韧劲，肆意青勃。不借繁花争一眼瞩目，不攀乔木求半分荫蔽，只是贴着泥土，一寸寸舒展筋骨，把单薄的绿意铺向大地每一处缝隙。我总爱在闲暇时分去往郊外，看这漫野野草蓬勃生长，于无声的生机里，读懂藏在平凡生命里最动人的力量。

儿时居住在老旧的平房，屋后有一方废弃的小院，院墙斑驳，地砖碎裂，无人打理，久而久之便成了野草的天地。开春不过三五日，泥土里便钻出星星点点的嫩芽，起初只是细碎的浅绿，怯生生地顶着薄泥，仿佛稍一阵风便能摧折。可不出半月，模样全然翻转，细碎嫩芽抽长茎叶，交错缠绕，铺满整个院落。车前草贴地铺开圆厚的叶片，狗尾草挺直纤细的秆，顶端缀着毛茸茸的穗，蒲公英举着嫩黄小花，藏在层层叠叠的绿浪之间。彼时年幼，总爱拿小铲子肆意拔除，今日铲去一片，隔日再看，断裂的草根处又窜出新的枝丫，层层叠叠，愈发繁茂。奶奶常常拦着我，指尖抚过柔韧的草叶，轻声说：“野草看着柔弱，根扎得深，只要泥土尚存一分湿润，便能青勃不息。”那时我似懂非懂，只恼它们总除不尽，待到年岁渐长，再回望那一方小院，才明白奶奶话语里藏着生命最质朴的道理。

世人偏爱精致培育的花木，花盆限定生长的范围，肥料供给充足的养分，园丁时时修剪枝桠，它们顺着人的心意绽放美丽，却少了一份自在的野性。牡丹雍容，开在雕栏玉砌的园囿；茉莉芬芳，守在精致瓷盆之中，一旦脱离精心照料，便极易枯萎凋零。野草截然不同，它从不挑剔生存的土地。肥沃田垄间有它的踪迹，贫瘠荒坡上有它的身影，砖石缝隙、断壁残垣、干涸河滩，但凡有一星半点泥土，便能扎根生长。暴雨冲刷山体，泥沙滚落掩埋地表，待到雨停水退，最先冲破淤泥展露生机的，永远是野草；秋冬寒霜席卷大地，所有草木尽数枯黄，待到来年春风一吹，冻土之下蛰伏的草根便苏醒过来，再度青勃遍野。

去年暮夏，我曾去往城郊一处拆迁旧址。房屋尽数推倒，断砖碎瓦堆积如山，裸露的黄土干裂斑驳，远远望去满目荒芜，不见半点鲜活气息。同行的友人感叹此处再无生机，可走近细看，心底瞬间被撼动。破碎的水泥板缝隙中，丝丝缕缕的绿倔强地钻出来，细小的草根死死扣住坚硬石板，扭曲弯折，拼尽全力向上舒展；堆积建筑垃圾的土坡上，成片野草连成绵延的绿毯，风吹过，整片草浪起伏翻涌，生机冲破满目破败。瓦砾之间，一株株狗尾草自在摇曳，没有人为浇灌，没有专人看护，仅凭天降雨水、地底潮气，熬过酷暑骄阳，在满目废墟间肆意青勃。友人驻足良久，低声感慨，原来最坚韧的生命，从不需要优越的环境做支撑。

野草的青勃，从不是锋芒毕露的张扬，而是隐忍沉淀后的舒展。它不与繁花争春，花开时节，桃李灼灼，群芳争艳，野草安静蛰伏在花丛之下，默默汲取养分，不卑不亢；待到花期落幕，繁花凋零，枝头落满残瓣，野草的绿意愈发浓郁，独自撑起整片原野的春色。它也不与乔木比高，参天大树直冲云霄，占据整片天光，野草俯身贴近大地，在树荫之下安静生长，不怨光线微弱，不恨空间狭小，寻着每一缕漏下的阳光，慢慢舒展枝叶。

这让我想起世间无数平凡之人，如同散落在人间的野草，没有耀眼的家世，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得天独厚的机遇，在生活的夹缝之中艰难前行。面朝黄土的农人，日复一日守着田地，风吹日晒，耕耘四季，靠着一身韧劲撑起家庭；城市里奔波的普通人，挤在狭小出租屋，承受工作压力与生活琐碎，却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深山之中的普通人，守着贫瘠土地，对抗风霜困苦，依旧认真经营三餐四季。他们就像荒原之上的野草，生于平凡，困于琐碎，却从未放弃生长，在各自的一方天地里安静青勃，默默积蓄属于自己的力量。

有人说野草低微，不值一提，可世间万物，各有价值。春日野草铺展绿意，滋养牛羊，装点荒芜大地；盛夏繁茂草叶锁住水土，阻挡风沙侵蚀山体；深秋枯萎之后，化作腐殖泥土，滋养来年新生。它从无索取，一味奉献，就算被人践踏弯折，也会缓缓挺直腰身，再度向着天光舒展。古往今来，无数文人墨客为草木提笔，颂牡丹富贵，赞青松傲骨，少有人留意不起眼的野草。白居易写下“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寥寥十字，道尽野草生生不息的内核，烈火焚尽地表茎叶，深埋泥土的根系不曾消亡，待春风回暖，便再度青勃，续写生机。这句诗流传千年，写的是野草，亦是不屈不挠的生命本身。

深秋时节，我又一次去往屋后旧院。曾经繁茂的野草被秋霜染成浅黄，风一吹，干枯的草叶簌簌作响，看似走向衰败，实则暗藏新生。俯身拨开枯黄表层，泥土深处藏着细密草根，紧实盘绕在土层之中，储存一整年汲取的养分，静静等候来年春日。草木的凋零从不是终点，而是一场漫长的沉淀，所有夏日肆意的青勃，都化作泥土之下蛰伏的力量，等待下一场春风唤醒。人生亦是如此，起落本是常态，顺境之时自在舒展，逆境之中默默沉淀，如同野草，不必惧怕一时的沉寂，只要根基尚在，终有再度蓬勃生长的时刻。

冬日大雪覆盖荒原，天地一片素白，野草彻底隐匿在冰雪之下，不见半点绿意，旁人以为生命就此消散，殊不知冻土之下，根系依旧鲜活。待到冰雪消融，第一缕春风拂过大地，融雪浸润干裂泥土，沉睡一冬的草根便会苏醒，嫩芽破土而出，再次将整片原野染成青绿，周而复始，岁岁青勃。它教会我，真正强大的生命，懂得隐忍等待，不急于一时的绽放，不惧漫长的沉寂，默默扎根，厚积薄发。

行走在城市之中，高楼林立，柏油马路延伸向远方，人为修剪的景观草木整齐划一，精致却缺少灵魂。偶尔在道路缝隙、围墙角落撞见一丛野草，心中总会生出莫名慰藉。它打破人工雕琢的规整，带着独属于自然的野性，在拥挤冰冷的城市里，开辟一方小小的生机。匆忙奔波时驻足凝望，看纤细草叶迎着微风轻轻晃动，心中积压的焦虑烦躁，总会慢慢消散。人总容易被世俗标准裹挟，追逐光鲜亮丽，渴求旁人瞩目，如同温室精心培育的花木，害怕挫折，畏惧贫瘠。可野草告诉我们，不必强求万众瞩目，不必依赖优越环境，扎根属于自己的一方泥土，安静生长，自在青勃，便是生命最好的模样。

我们大多都是人间野草，平凡普通，没有耀眼光环，一生会遭遇无数风雨磨难：生活的重压、前路的坎坷、不被理解的委屈，如同狂风、烈火、寒霜轮番袭来。但只要守住内心的根基，不轻易向困境低头，便如同深埋泥土的草根，无论遭遇何种打击，都能重整生机，再度舒展。不必羡慕繁花一时的惊艳，不必仰望乔木高耸的身姿，坚守本心，默默沉淀，在属于自己的天地里，自由、热烈、坚韧地青勃生长。

暮色降临，我离开郊外荒原，回头望去，漫山野草在晚风之中翻涌绿浪，连绵不绝。落日余晖洒在草叶之上，镀上一层温柔金光，万千细小的生命彼此依偎，安静而蓬勃。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转瞬即逝的绚烂繁花，而是野草这般生生不息的韧劲，生于尘埃，安于贫瘠，历经风雨，岁岁青勃。往后岁月，愿我亦如荒原野草，纵处人间夹缝，饱经世事风霜，始终守住心底生机，永不停止向上生长。

【作者简介】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原名李晓群，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办中国现代诗歌学会，并任首任秘书长。受著名学者、教育家霍松林邀请加入陕西省诗词学会。1981年加入西安市作家协会。1986年夏，受陕西省作家协会诗歌工作组邀请参加首届黄土地诗会。著有长篇小说十余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150余余部。其作品散见《诗刊》、《延河》、《长安》、《文学家》、《北京日报》、《科技日报》、《陕西日报·秦岭副刋》、《城市愽览》杂志、《陕西诗歌》、《文化艺术报》发表小说、散文、诗歌作品。并有大量的旅行游记散见于全国各类报刋。著有诗歌作品4000余首，并多次获奖。其摄影作品多次入展中国摄影家协会、丽水国际摄影艺术节展，并获2019年丽水摄影艺术节“十佳策展人奖"。系陕西艺术摄影学会副主席。旅行博主。

《文学家》杂志专栏作家、《陕西日报·秦岭副刊专栏作家，美国世界华人日报专栏作家，《辽河文学》签约作家。美篇大V，原创作品阅读量3000多万。进入美篇原创写作十年，是西安西部摄影部落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