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故事——小说连载（三十三）

依古娜咪

第三十三章金钱促使亲情裂变

陈家的房产处理得无懈可击，可古城里的其他人家，却没这么幸运。满城的纠纷，依旧在不断上演，一桩接着一桩，数不胜数。楸木巷顺着顺城河弯弯曲曲伸出去，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巷中段那座老院子，便是杨勇家的祖宅。院里三栋土木结构楼房，横竖十八间，再加上两间靠着墙根搭出来的厨房，统共二十间屋子。在这巴掌大的老城里，这么大的院落不多见，可谁进去谁都摇头——穷，太穷了，穷得连房子破了都顾不上修。

多年经济拮据，老屋早已失修。土坯墙被雨水泡得酥软，多处裂着一指宽的缝，风一吹就簌簌掉土渣，看着随时都能倒塌。屋顶的木椽子朽得发黑，手指一抠就能掉下碎末，一到雨季，屋里比屋外还热闹，盆盆罐罐摆得满地都是，接完这屋接那屋，霉味混着潮气，整年都散不去。

杨勇父母走得早，没留下什么家底，只撇下这栋快要散架的房子，和三个苦命的儿子。兄弟三人里，只有杨勇是健全的。两个弟弟小时候都得过小儿麻痹，家里穷，拖不起，也治不起，硬生生落下终身残疾。

二弟杨超，又聋又哑，不会说，也听不见，一辈子只能靠眼神和手势跟人打交道。三弟杨猛，一条腿废了，走路全靠拐杖，一瘸一拐，走不了远路，也干不了重活。

家里实在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只有杨勇勉强念到初中，后来进了街道的建筑队，当了一名泥瓦匠。每天和灰、搬砖、砌墙，一身汗一身灰，挣的都是血汗钱。到了年纪，他娶了个农村姑娘，人勤快，可心眼小，过门之后，眼睛里就只有自己的小日子。

杨超、杨猛因为残疾，出门找工作没人肯要，只能守在家里，跟着巷里老人学竹编，编竹篮、竹筐、竹席，编好了托人带到集市上换几个零钱，勉强糊口。兄弟俩一个聋哑，一个跛脚，模样也不算周正，提亲的人也没踏过杨家的门槛。三十好几的人，依旧孤身一人，日子过得冷清又凄凉。杨勇媳妇对两个弟弟颇有嫌弃，平日里好吃的都偷偷给两个儿子和丈夫吃，两个弟只能吃点差的或剩的。杨勇不是不心疼弟弟，可家里的事，大多是媳妇说了算。“杨勇，你搞清楚，这个家是你在撑，两个残废能帮上你什么？”“他们是我亲弟，总不能不管。”“亲弟弟也得各顾各！我和两个儿子喝西北风去？你敢多给他们一分，这日子就别过了！”

媳妇一闹，杨勇就没了底气。久而久之，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媳妇对两个弟弟冷言冷语、不管不问。杨超和杨猛心里明白，却无力争辩，只能缩在老房最偏的角落里，安安静静，不添麻烦，也不惹人嫌。

日子本就这么苦熬着，谁也没料到，老古城忽然火了。游客一来，临河的房子一夜之间成了香饽饽，房租一路往上翻，租客络绎不绝。没多久，一个从黑龙江来开客栈的查老板，看中了杨勇家这院临河房，几番商谈，一口价：每年三十五万租金。

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查老板出钱，把房子全部翻新重建，杨家一分钱不用掏，三年房租一分不少，提前一次性结清。

消息一传开，整条揪木巷都羡慕，都说杨家苦了这么多年，总算熬出头了。查老板出手大方，不到半年，那栋摇摇欲坠的老院子就焕然一新：土坯墙换成砖墙，朽木椽子全换新，青瓦覆顶，雕花门窗，一转身，就成了古色古香的临河客栈，生意红火得爆棚。

三年的租金一百零五万，一分不少，打到了杨勇的账号上。

夫妻俩攥着银行存折，激动得好几夜没合眼。

没几天，两人就直奔新城楼盘，一口气拿下三套带庭院的商品房，一共花了六十万。三兄弟每人一套。手里还扎扎实实剩下四十五万。

钱一到手，媳妇的心思立刻活了。晚上关上门，她坐在床边，一笔一笔给杨勇算账：

“勇子，剩下这四十五万，不能平分。”“为啥？”“你想，咱们家四口人——你、我、两个儿子；杨超杨猛就两个人，加起来一共六口。四十五万分六份，一人七万多。咱们家拿三十万，给他们俩各七万五，这不正好？”

杨勇皱起眉：“房子是我爹妈留下的，按理该我们兄弟三人平分，跟孩子有啥关系？”

“你傻不傻！”媳妇立刻拔高声音，“这钱是租房子来的，谁跑前跑后？是你！他们出过一分力、流过一滴汗吗？我们四口人，开销多大？他们俩一人七万五，够他们活一辈子了！你要是敢平分，我立马带儿子回娘家，这个家你自己守着！”

杨勇被媳妇软硬兼施，终究还是松了口。

第二天，他把两个弟弟叫到屋里，支支吾吾，把话说了出来：

“小超，小猛，房租钱下来了。买完房子，剩四十五万。我跟你嫂子商量，按人头分，我们家四口，你们俩两人，一共六份，一人七万五。这是你们的，拿着吧。”

杨超听不见，可一看哥哥递过来的钱，再看哥嫂躲闪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他脸涨得通红，啊啊地比划着，眼里全是委屈和不甘，急得眼泪直掉。杨猛拄着拐杖，气得浑身发抖，声音沙哑地吼：

“哥！这是爸妈的房子！租金也是遗产带来的钱，该我们兄弟三人均分！你凭什么这么算？嫂子偏心，你也跟着糊涂？我们残疾，就该被你们这么欺负吗？”

杨勇被问得说不出话。媳妇却从里屋冲出来，叉着腰，一点不让：

“喊什么喊！给你们七万五就不错了！要不是你哥撑着这个家，你们能有今天？不知好歹！”

两个残疾弟弟，无钱无势，嘴笨身残，根本不是哥嫂的对手。他们争不过，吵不赢，走投无路，只能相互搀扶着，一步一挪，去了居委会。

接待他们的是居委会的老文书。看着杨超比划着流泪，杨猛拄着拐杖哽咽，文书心里又酸又气。听完前因后果，他当场拍板：

“太不像话了！这房子是你爹妈的遗产，租金也是遗产收益，你们兄弟三人才是第一顺序继承人，应该平分！他们这是欺负你们残疾！别怕，我义务给你们写起诉状，咱们去法院，法律会给你们公道！”

在文书的帮助下，杨超、杨猛一纸诉状，把哥哥杨勇告上了法庭。

法庭上，杨勇媳妇还在振振有词，拿着她那套“人头账”反复辩解：“法官同志，我们家四口人，他们就两个人，按人头分有什么错？我们养家压力多大！”

法官听完双方陈述，核对了房屋产权、租房合同、银行流水等所有证据，最终依法宣判：

涉案四十五万元，系被继承人房屋遗产产生的收益，由第一顺序继承人杨勇、杨超、杨猛三人平均分配，每人继承十五万元。

法槌一落，杨超和杨猛捂着脸，无声地哭了。杨勇低着头，满脸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媳妇还想争辩，被法官一句“判决已生效，必须执行”堵了回去，只剩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顺城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揪木巷的老院子，早已焕然一新。钱分清楚了，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青槐巷的赵寒石家，便是最典型的例子。赵家的老宅子临街，地段极好，几间铺面租出去，每年租金都是一笔巨款。赵寒石是家里的独子，一直守着父母生活，养老送终，在他心里，这房子理所当然该全部归自己所有。可他那个远嫁外省二十多年的姐姐赵寒冰，自从听说古城房子涨价，便一路赶了回来，张口就要分家产。

“我是赵家的女儿，爸妈的遗产，我有继承权！”姐姐赵寒冰站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脸上满是势在必得。

赵寒石气得脸色铁青，指着姐姐的鼻子骂：“你嫁出去多少年了？爸妈生病卧床，你端过一碗水、喂过一口饭吗？现在房子值钱了，你回来抢了？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我是没在身边伺候，可我也是亲生的！法律都有规定，嫁出去的女儿也有份！”赵寒冰丝毫不退让。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从家里吵到巷口，从巷口吵到居委会，谁也不肯让步。最后，赵寒冰一纸诉状，把赵寒石告上了法庭。

法庭上，双方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亲戚邻里被传讯作证，曾经的亲情，被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撕扯、践踏。这官司一打，便是近一年。漫长的等待、反复的庭审、邻里的议论，让赵家一家人身心俱疲。最终，法院作出判决：赵家房产，女儿享有四分之一的继承权。

判决下来那天，赵寒冰拿着判决书，得意地离开了青槐巷，而赵寒石蹲在老宅门口，抽了一夜的烟，从此和姐姐彻底断了关系，逢人便说，自己没有这个姐姐。

桥溪巷的姚丽珍、姚丽云两姐妹，更是让邻里唏嘘不已。姐妹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父母去世后，留下一个院子和五间临街的铺面，在古城里算得上是一笔厚产。

姐姐姚丽珍一直留在古城生活，守着铺面做生意，在她的老观念里，嫁出去的女儿就是外人，不该回来分家产。

妹妹姚丽云嫁去了邻县，由于家里接连出了点事，先是公公遭遇车祸重伤抢救，花光了家中的积蓄，接着是她因上班的工厂破产而失业，丈夫单位也不景气，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听说老家铺面租出去了，並不断涨价，便赶回了古城，想和姐姐商量分一份遗产。

“姐，我不贪多，五间铺面，我只要一间就够了，租出去也好，自己做点小生意也好，够我过日子就行。”姚丽云语气诚恳，没有半分贪心。

可姚丽珍却铁了心不肯给，她摆着手，脸色冰冷：“丽云，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爸妈的家产，理应留给守家的人。我给你几万块钱补偿，算是对得起姐妹情分，房子你就别想了。”

“几万块钱？姐，这铺面一间房子一年的租金都不止十万块！”姚丽云心里一凉，“我是嫁出去了，可我也是爸妈的女儿，遗产我有权利分！我只要一间，不过分吧？”

“不过分也不行！这房子，我不会给你的！”姚丽珍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就此翻了脸。从前一起当知青、一起砍柴割草、一起做饭、一起照顾父母的温情，全都被房产的利益冲得烟消云散。两人从争吵到冷战，从冷战到对骂，最后也闹上了法庭。姚丽云还请了最好的律师，法院经过审理，结合实际情况，最终判决五间铺面，三间归姚丽珍，两间归姚丽云。

判决生效的那天，姚丽云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两间铺面钥匙，却没有丝毫开心。她看着姐姐姚丽珍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个背影决绝又冷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从此，桥溪巷里，两姐妹遇见了，也如同路人一般，低头擦肩而过，连一句招呼都不会打。

曾经血浓于水的亲情，终究抵不过金钱的诱惑，碎得再也无法拼凑。

这样的故事，在古城的每一条巷子里都在上演。青槐巷、桥溪巷、梧桐巷、楸木巷、石板巷……巷巷有纠纷，户户有矛盾。为了一间房，兄弟成仇；为了一间铺，姐妹反目；为了一点租金，亲友决裂。古城的房子越来越贵，身价越来越高，可古城里的人，却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冷漠。

青石板依旧光滑，飞檐依旧翘立，文化名城的名声越来越响，游客越来越多，外人只看见古城的繁华与诗意，却看不见古城深处，那些被金钱撕裂的亲情，那些被利益腐蚀的人心。

陈曼君一家坐在新家的别墅里，看着女儿范佳佳在院子里欢快地奔跑，阳光洒在一家人的脸上，温暖而平静。他们远离了古城的喧嚣与纷争，守住了兄妹间的和气，守住了家庭的幸福。而古城里，依旧有无数人在为房产争得头破血流，他们得到了天价的财富，却永远失去了最珍贵的亲情。

风过古城，金瓦熠熠，可谁也说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富贵，到底是恩赐，还是一场席卷人心的劫难。只留下满巷的叹息，和无数家庭破碎的亲情，在岁月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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