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道

素心若莲

　　有人说，味觉的记忆是最顽固的。如同心底那一处永不褪色的旧院落，一旦入了骨，想忘掉真的很难。

在记忆的深处，总有一些味道，如同一根无形的线，将过去和现在紧紧相连。 傍晚去江畔散步，看着夜霄摊上玻璃瓶浸着的泡菜，不由想起小时候墙角下的那些坛坛罐罐，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想起热气里氤氲着的那缕淡淡的脆香。

　　汪曾祺老先生最念念不忘的，总是老家的日常小菜，是一碗“北人不解此味”的黄豆芽汤加雪里蕻泡饭。于我而言，记忆里的味道，是母亲春天晒制的笋片，是冬天酿的米酒，是坛子里酸爽的泡菜，尤其夏天腌制的卜豆角。这些味道，牢牢地刻在了记忆里，任凭岁月的冲刷也磨灭不了。

卜豆角是湖南地区极具特色的湘菜美食。“卜”源于古语“卜食”，意为择时而腌，依节而藏。盛夏的菜市场，是豆角的主场。塑料地布上，板车上，摊位的木架上，扎成小把的豆角堆成了小山，满眼都是盛夏土地慷慨捧出的丰盈。一早，母亲挎着竹篮出了门，先在菜市场转一圈，看看哪里的豆角更鲜嫩，挑选那些粗细匀称，没有黑斑和虫眼的豆角。

　　母亲将买回来的豆角，掐掉两头，清水洗净后切成小段，然后晾晒在天井的石桌上。偶有麻雀落下来，听到有人说话，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声清脆的叫声。晒焉后的豆角，放凉加盐拌匀，装坛密封。

过了小暑，太阳一天比一天暴烈，地面的温度直往上窜，梧桐叶晒得微微卷边，空气里弥漫着青石板被烘烤的滚烫气息。可坛子里的世界却在自己的节奏里，日益丰厚、沉静。

约莫半月后，待豆角变黄，便可食用。腌制后的豆角口感脆嫩爽口，嚼之有劲，品之有味，咸鲜微酸，风味独特。卜豆角可素炒、荤炒，是湖南人餐桌上一道很受欢迎的下饭菜。

　　母亲将香干切成小丁，用小火慢煎，直至微微发黄，焦香四溢。随后，将青椒、蒜末、卜豆角倒入锅中，大火快炒。卜豆角炒香干，菜式简单，可永远成了我刻在记忆深处里的滋味。后来，我渐渐明白，那些记忆里的味道，或许并不在菜品本身，而是在于那份耐心，那份为儿女花费时间与心思的沉甸甸的爱意。

夏日炎热，晚饭是一碗泛着油光的白米粥，舀上一勺白糖，用筷子细细拌匀，沿着碗边吸溜一口，夹一筷子卜豆角炒香干，豆香与卜豆角的爽脆，以及那质朴的米香相互交融，每一口都是对味蕾的极致挑逗。那一刻，你会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一碗热粥，一碟家常菜，一家人围坐，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幸福与满足的气息。

　　卜豆角炒香干，不仅仅是一道菜，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如今，尝过无数菜品，可一想起那口脆香，心里头总觉得踏实、暖和。原来舌尖记住的，是那种最简单的、家的味道。无论时间过去多远，那种滋味，早已刻进了骨子里，成了心底最温柔的记忆。

也许，我们时常念及的，并不是食物本身，而是眷恋吃食物时的心境和氛围。越是简单的食物，所代表着的，常常是儿时的记忆，家的温暖，母亲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