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熟了

一颗书

进入六月，我家小菜园满眼生机。今年我在园边栽种南瓜苗，这是我七十年来第一次亲手种南瓜。夫人偏爱自家栽种、清甜软糯的南瓜，初春寒气未消，我便网购瓜秧，择菜园朝南岸沃土细心移栽。只因栽苗时机过早，初栽两棵瓜苗未能成活，后来我又去集市补购四棵，补齐瓜秧，悉心照料。

春雨淅沥过后，夏风送暖，成活的瓜藤肆意延展，顺着沟岸蜿蜒攀爬。浓密绿叶铺满土坡，缠绕岸边小树，满眼翠色，一朵朵南瓜花次第绽开，与一旁丝瓜花相映争妍。

我种菜顺其天然，恪守农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老话。每周按时追肥浇灌，只用积存的人尿与外购鸡粪，全程不施半点化肥。土肥温润绵长、后劲十足，滋养瓜藤深扎泥土，结出的南瓜，带着最纯粹的田园清香。

前些天已然采收两瓜，一条长南瓜半米有余，重达十斤；一只圆南瓜六斤上下，果肉紧实甘甜、口感纯正，远胜菜市场化肥催熟的瓜果。夫人平日不懂农活，却独爱这份亲手耕耘的烟火滋味。摘瓜那日，她小心翼翼抱着沉甸甸的南瓜缓步归家，满心珍视，唯恐失手摔坏。

日日凝视满园青绿瓜藤，我的思绪，总会翩然飞回遥远的童年盛夏。

儿时夏日，我最期盼的，便是家中那一方南瓜地。父亲总在老屋窖的屋檐下，辟出一块长三米、宽半米的小菜畦，年年栽种三株南瓜秧。待瓜苗抽出五六片嫩叶，父亲便从猪栏挑来两担腐熟猪粪，轻拢在秧苗根部，不靠根茎、不伤幼苗，分寸拿捏恰到好处。江南春日多雨，雨露绵绵浸润土地，粪肥在泥土中缓缓渗透、徐徐滋养，瓜苗日日抽枝拔节，长势粗壮繁茂。

老屋窖不高，人字屋顶仅两米，种瓜地块地势稍低，约莫一米五。翠绿瓜藤顺着引棍奋力攀上屋顶，你追我赶，竞相舒展枝叶。

当夏时节，南瓜花次第绽放，金黄如喇叭。花开自有时序，先绽雄花，后吐雌蕊。满枝雄花昂首舒展、意气昂扬；藏在花蒂之下的雌花，底端缀着小巧嫩瓜，静隐绿叶深处，默默蓄势孕育果实。

我静静蹲在藤边观花，心底生出淡淡感悟。世间瓜果，皆是雄花先开、雌花后绽。细品自然之理，恰似人世情理，阳先而动、阴后而应，如同世间情愫，多是主动奔赴、倾心相待。万物各循时序，造化自有章法。

儿时村里的何庭槐老师，学识渊博、谈吐温厚，乡亲们都戏称他“十万个为什么”。每到南瓜花期，总能看见他手持干毛笔，穿梭瓜藤花间，蘸取雄花花蕊的花粉，轻轻点抹在雌蕊花心。年少的我们围在一旁满心好奇，再三追问缘由，他只是温和浅笑，缄口不言。年岁渐长方才知晓，这是农家古法人工授粉。正因这般精细打理，他家南瓜极少落花落果，年年硕果累累；不懂授粉诀窍的乡邻，纵使花开满架，挂瓜也寥寥无几。

今年南瓜授粉，我没有仿照何老师毛笔点粉的法子，而是自己摸索出一套简易授粉法：摘下雄花，剪去花瓣，只留花蕊，直接嵌入雌花中心，助其授粉坐果。奈何我菜园混种长南瓜、圆南瓜两个品种，品类不同、品性各异，仿佛彼此“授受不亲”，大多授粉无果、落果颇多。几番尝试无果，我便不再人工干预，任由瓜藤顺应天性、自然生长。

摘南瓜，是童年夏日最欢喜的乐事。待到大暑暑气蒸腾，老屋窖的屋顶，便卧满沉甸甸的南瓜。三棵瓜秧，总能结出六七个圆润饱满的果实，橙红透亮，掩映在浓绿枝叶之间，格外喜人。

年少的我，常搬一把小木梯，小心翼翼攀上屋顶，一遍遍清点瓜果，盯着青皮慢慢染红，日日盼着瓜熟蒂落。若是遇见雌花凋零、嫩瓜萎落，心底便生出几分惋惜与怅然。

三伏烈日炎炎，堤岸杨柳垂荫，林间蝉鸣聒噪不休。我顶着灼灼热浪，扶稳木梯、轻踩瓦片，踮脚细细采摘南瓜。一只只熟透的红瓜被轻轻摘下，整齐码放在厨房屋顶。满目暖金驱散盛夏燥热，也让简陋老屋，添了几分温润与明亮。

母亲总会挑一只熟透的南瓜，切块上锅慢炒。柴火慢炒的南瓜软糯蜜甜、入口绵香，是深深镌刻在童年味蕾里、无可替代的乡间本味。

比起吃南瓜，更让我们雀跃的，是掏取瓜籽。母亲剖开金黄瓜瓤，我们姐弟几人争相围上，细细剥离饱满瓜籽，洗去黏腻瓜囊，摊开晾晒沥干。入夜之后，母亲取出晾干的瓜籽，在灶台文火慢炒，炒得干爽香脆。

夏夜无风，星河璀璨。我们搬来竹床置于屋外乘凉，手执蒲扇，周遭飘着王荆柴燃烧的淡淡烟气。一边嗑着南瓜籽驱蚊纳凉，一边仰望漫天星辰，看流萤点点，在夜色中翩跹飞舞，微光闪烁，温柔了一整个盛夏。那段清贫却暖意融融的旧时光，纯粹质朴，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如今我在自家菜园栽种五棵南瓜，试着复刻儿时的田园光景。藤蔓初时蓬勃葱茏，如今不少叶片渐次泛黄；除去已经采收的两只，藤间还垂挂着三只嫩瓜，沐风承雨，顶着烈日顽强生长。

回想当年，父亲仅种三棵秧苗，便能收获六七硕果；如今我几经补苗，凑足五棵瓜秧，全程精心管护，终得六只南瓜。想来，终究是我务农的阅历与手艺，远不及父辈。瓜藤之下，虽少了当年满架丰收的壮阔盛景，却多了一份暮年闲看花开花落、静观草木生长的从容。耕耘所得的踏实与欢喜，从未因瓜果多少而有半分消减。

世人常说“瓜熟蒂落”，从前只当是寻常俗语，如今亲身侍弄菜地，方才读懂其中深意。南瓜自有生长时序，初嫩则味淡，熟透蒂枯则失鲜。万物皆有其时，种瓜、护瓜、摘瓜，皆需顺应时节、把握分寸。农事如此，人生亦然。

人至七旬，双亲早已远去，我也步入人生秋暮，恰似南瓜成熟、静待落蒂之时。此生不求繁花满藤、硕果满架，只求烟火安然、岁月清宁。一畦薄地，五棵瓜藤，承载半生烟火记忆，藏尽晚年寻常幸福。

我静静守望这片菜地，枝头南瓜将次第成熟，纵然间有黄叶相伴。守一畦青绿，历春夏耕耘，忆年少旧事，候秋后清欢。瓜藤间生生不息的盎然生机，是岁月赠予我的最好礼物，亦是我晚年安稳从容、恬淡自适的心灵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