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情缘

大卫

<p class="ql-block">书法情缘</p><p class="ql-block">文/李伟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人的癖好,细想起来,像是前世埋下的种子,到了今生,遇着合适的雨露风霜,便悄悄生出芽来。说是与生俱来,倒也未必全是玄虚——嗓子清亮的人,多半爱哼几句戏文;腿脚麻利的,见了操场便心痒难耐。可这粒种子究竟能长成怎样的树,又得看落在哪片土里,受着什么样的风吹。环境与家世,无声无息地浸润着,如同江南的梅雨,不知不觉间便湿透了衣裳,渗进了骨子里。我曾笑言,自己这辈子养了八样喜好:码字、翻书、摆弄相机、四处游荡、写字画画、收藏些瓶瓶罐罐、集几枚邮票,老来又添了太极拳。样样都沾些边,样样都浅尝辄止,活脱脱一个“样样通,样样松”的标本。可若真要在这杂乱的园子里寻一棵根基最深的树,大约还是那管毛笔下的墨痕——我与书法的那段缘,倒有几分曲折可说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头一回撞见书法这物事,怕才四五六岁光景。我家世代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爷爷扛了一辈子锄头,手掌上的老茧比识字还厚。父亲虽后来当了村干部,又读了三年工农干校,算是有了“速成”的文化,可那点墨水离什么丹青雅趣还隔着几重山。偏是那样的农家屋里,后墙上却端端正正贴着一幅墨字——没裱,就那么赤裸裸地拿浆糊粘在土墙上,笔画间却自有一股精神。母亲后来告诉我,那是一位风水先生留下的。那人本是伯母的三舅,有个极不雅的诨号叫“三狗蹦子”。彼时解放已有些年头,风水算命早归入“封建迷信”一类,行业被禁,人也受了管制。那老先生大约是为糊口,暗地里替人瞧风水,偷偷摸到伯母家来。母亲见他衣衫褴褛,面色青黄,实在不忍,便将父亲一件半旧衣裳给了他。老先生接了衣裳,枯瘦的手竟微微发颤,沉吟半晌,说老朽无以为报,留几个字罢,将来或能换几斗高粱米呢。</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后,当母亲一字不落地背出那幅字的内容时,我着实吃了一惊。那写的是乾隆爷的一首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登古道,过黄庄,见一美女撵黄梁。</p><p class="ql-block">玉腕杆头抱,金莲裙下忙。</p><p class="ql-block">轻轻扫慢颠扬,几番停顿整容装。</p><p class="ql-block">汗流满面花寒露,糠出娥眉柳带霜。</p><p class="ql-block">勤而俭,贤而良,可惜佳人配农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母亲没读过书,只粗识眼前几个字,后来经过扫盲,竟能磕磕绊绊读完《红楼梦》。那幅字如今想来未必有什么了不得的价值,断非名家手笔,甚至算不得正经营生。是楷是行,我也无从推断了——乡下地方,草书再金贵,又有几人识得呢?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连记忆都是影影绰绰的,大半靠母亲后来的讲述才勉强连缀起来。那幅贴在土墙上的墨迹,于我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谈不上什么启蒙,更遑论影响了。</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那些黑色的笔画在我心里活过来的,是一九六三年的事。报上登了毛主席“向雷锋同志学习”的题词,那几个字在我眼里格外精神。那时雷锋是全国少年仰慕的榜样,领袖的字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派。我用复写纸把题词描在图画本上,描成空心字的模样。后来在学校出黑板报,还把那幅字放大画在黑板上,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心里却满是得意。至于什么间架结构、笔墨意趣,全然不懂,也从未想过要去懂。</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大串联到北京,在北海公园见一个同学正用蜡笔拓亭柱上的乾隆诗。那是个极谨慎的举动,在彼时简直是犯忌。红卫兵们标榜自己是世上最革命的人,书法之类早被归入“四旧”,是“大破”之列。书店里除了马恩列斯毛的著作,几乎空无一物。可那同学低头拓印的模样实在专注,叫我心里一动,便也买了纸和蜡笔来效仿。将白纸裁成长条贴在石柱上,拿蜡笔轻轻涂抹,阴刻的诗句便从青石上缓缓浮现出来,像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一般。我当时想,回去后定要照着好好练练。可那一卷拓片带回家后,竟一次也没打开过,卷成一个寂寞的筒子,在墙角不知躺了多少年。多年后想起这事,心里总泛起一阵钝钝的悔意——文革期间,学上不得,书读不得,大把光阴白白抛掷了,若那时便握起笔来,如今该是何等光景?可惜人生这趟车,从没有回头路可走。</p><p class="ql-block"> 一九六七年,新华书店卖《毛主席诗词·长征手记》的印刷品,八分钱一张。我被那诗词的气魄和字迹的风骨所吸引,买回来放大描在一张大白纸上,还学着小画书里的样子,用秫秸秆做了两个画轴挂在屋里。那纸不是宣纸,也没托裱,墨迹干后皱得像老人脸上的纹路。可那时的我,不过是出于对领袖的崇敬和对诗词的感动,哪里懂得什么书法的好坏。</p><p class="ql-block"> 一九七四年出差到北京,想去鲁迅博物馆看看,却见大门紧闭,一块牌子横着:“内部修理,谢绝参观。”这种幌子在文革期间司空见惯,“内部修理”不过是停业整顿的漂亮说法罢了。我踱到售票处窗口,见一个小伙子从桌后抬起头,耐心地向我解释。目光掠过他桌面时,我怔住了——那空档里,他正端端正正地临帖,楷书一笔一画落在米字格上,工整得几乎虔诚。那时已是文革后期,许多单位半瘫不瘫,人人心浮气躁,这个年轻人却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用毛笔一笔一划地填补着时光。那一刻,我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既感动又惭愧。可感动归感动,后来我终究还是没有拿起笔来。</p><p class="ql-block"> 之后做了十几年电视文艺编辑,接触过不少书画家。每一次采访,都像是往心里添了一捆柴,让那团对书画的火焰烧得更旺些。那时我还写过一个百字小说登在报上,讲的是书法家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儿子从展览会回来,不解地问父亲,书法家写四个字不过三分钟,凭什么卖两千块钱?父亲答他,书法家的三分钟,是写了五十年后的三分钟,不是普通人的三分钟。儿子怔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写那小说时,我大约已在心里隐隐明白,任何一门技艺的份量,都不在表面那三分钟里。</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的手握住笔杆,已是退休后到上海的事了。闲下来了,时光忽然变得宽裕而柔软,便正正经经地开始习字,参加了谈绪荣先生的书法班,也凑过几回不大不小的展览。可我心里清楚,自己终究只是个爱好者,没想过要成什么家。书法的世界太深了,像一口古井,我不过是在井口探了探头,看见底下波光粼粼,便已觉得快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每日晨起铺纸研墨,看墨在砚里一圈圈漾开,像日子慢慢化在水里。笔落下去,有时称心,有时懊恼,可那份静下来的欢喜是实在的。书法于我,不是什么经国大业,也不求什么不朽名声,只是一片可以随时走进去的天地——那里有少年时土墙上褪色的字迹,有北海公园石柱上冰凉的刻痕,有那个在混乱年月里低头临帖的年轻人。他们都在这管笔底下活过来了,安安静静地陪着我。</p><p class="ql-block"> 书法是我心中最安稳的挚爱。</p><p class="ql-block"> 书法是我心中一个永远美丽而辽阔的世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