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父爱如山:记忆深处的韭菜包子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父亲走了二十余年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我五十三岁,若有人问我这辈子最佩服谁,我仍会毫不犹豫地说:是我父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这辈子,养活了七个子女,又把我们全部送上了工作岗位。七个孩子,七张嘴,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农村家庭要扛起这些,担子有多沉,不言而喻。可父亲一声没吭,硬是扛了下来。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划火柴。可他从不抱怨,偶尔喝两口小酒,还会哼几句山歌,眉眼间全是知足。</p> <p class="ql-block">父亲的爱,却不止于我们这个小家。他是村里的小组长,谁家有个难处,他总是第一个伸手。东家的娃交不起学费,他悄悄垫上;西家的老人病了,他连夜用板车送去镇上;邻里闹了矛盾,也总请他出面——他说话公道,办事敞亮,大家都服他。母亲有时埋怨他“管得太宽”,他便嘿嘿一笑:“能帮一把是一把。”他走那年,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了村尾,许多人哭着说:“好人啊,走得太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父亲对我,更是格外地“偏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79年,我家遭遇火灾后的第三年。那场火烧尽了一切,父母省吃俭用重建木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父亲宁可自己饿着,也绝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最令我怀念的,便是那韭菜包子。父亲每逢去县城开会,回来总要给我捎几个。到家时早已凉透,但那白花花的面粉就足以让我垂涎——更不用说掰开面团时,扑鼻而来的韭菜香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至今记得,每次我都故意在小伙伴们面前小口小口地吃,被他们簇拥着问“这是什么”“好吃吗”“咋这么香”,我便掰下一小块分给他们,看他们慢慢咀嚼、舔着指头——那种被羡慕的感觉,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美上了天。可长大后我才明白,那韭菜包子是国营招待所卖的,必须天不亮就去排队才买得到。父亲饿着肚子开完会,却记得给儿子带回来一份白面做的念想。那哪里是包子?那是父亲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爱。</p> <p class="ql-block">后来我考上了黔阳师范,跳出了农门。父亲成了全村最骄傲的人。每次与人提起我,他那浑浊的老眼里总是泛着光,额头的皱纹也舒展开来。1990年9月,我挑着行囊即将去报到。父亲把我拉到一边,轻拍着我的头顶细细叮嘱,一边把一大沓泛着油光的钞票塞进我手里。他说,出门在外,一定不能苦了自己。看着头发泛白、满脸皱纹的父亲,我不忍接,却拗不过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学校去存钱时才发现——足足三千块!那是1990年,我姐姐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二百多一点。父亲杀猪不知攒了多久,才凑出这笔巨款。以后的每个学期,不管我有钱没钱,他总要给我寄二三千块。木棉吉他、照相机、西装、皮鞋、自行车——这些被同学们视为“奢侈品”的东西,都是靠着父亲的血汗钱买的。他常在电话里叮嘱我吃好点穿好点,每每听到他那苍老的声音,我总忍不住泪流满面,却还要强装轻松地说:我一切都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实,我把父亲给的每一分钱都攒了起来,还用那台照相机帮同学们拍照,挣足了生活费。父亲不知道,他给儿子的,早已超出了金钱——那是一份厚重的信任,一种用一生践行的教诲:清白做人,踏实做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父亲走了,七个子女各自成家立业,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世上——这是他最大的骄傲。村里人至今还念叨他的好——这是他种下的善因,结出的善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茅檐残烬后,独念掌中珍。那个在火灾废墟上重建家园的男人,那个省下包子给儿子的父亲,那个把三千块塞进我手里的老人——他从未真正离开。他活在我每一个选择的背后,活在七个子女的血脉里,活在这个他深爱过的世界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至今,我的箱底还压着那些旧钞票的回忆。它们早已不在了,但那份温度,仍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每当韭菜飘香的时节,我总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天不亮就去排队的背影,想起那双粗糙的手,想起他浑浊老眼里闪烁的光。也想起他推着板车送邻家老人的夜晚,想起他嘿嘿一笑说“能帮一把是一把”的憨厚模样。</p> <p class="ql-block">父爱不必如山。有时候,它只是一个韭菜包子的温度——从父亲的手心,传递到儿子的心里,一生一世,不曾凉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父亲教会我的那份大爱,也该由我,继续传递下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