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的缝隙(上集)

彤彤

在老屋的房檐下，送葬的人们在吹吹打打。只有7岁的林川蹲在墙根用指甲抠着墙砖，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忽然有人喊他：林川，快过来给你爹磕个头。他站起来缓缓地走向灵堂，跪下，抬头看了一眼遗像，相片里的男人有一双深邃慈祥的眼睛，那是他的父亲。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画家，才37岁就离开了世间。林川把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再也不敢抬头看他的父亲。在他的心里，对这个父亲有爱有依恋，也有恐惧，还有藏不住的恨。

送葬的人从家里抬着棺材走向墓地，哥哥抱着照片，林川和姐姐跟在后面。耳边一声一声都是母亲的哭声，一家四口，在唢呐声里完成了这场葬礼。林川茫然望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坟包。

记忆里的父亲原本那样和善，从前总把他扛在肩头，叮嘱他做人一定要高出人一头，可后来父亲全然变了模样。每到夜里，屋里就传来砸东西、暴怒打人的嘶吼，哥哥和姐姐也会上前保护母亲，可他们根本拦不住失控的父亲，常常一同被误伤。年纪小小的林川拿被子蒙住脑袋，不敢往外张望。他不明白好好的人为何性情大变，母亲身上总是新伤叠旧伤。白天一家人尚且装作安稳无事，等到深夜，只余下母亲压抑的低声哭泣。

他心底恨着父亲，紧紧咬着手指甲，一心想护住母亲，可自己年岁太小，吓得连站都站不稳。母亲为护住几个孩子，常常独自拉着失控的父亲躲进柴房，柴房里不停传出暴怒的声响，再加上母亲满身伤痕，彻底改变了林川看向父亲的目光。

父亲走后，家里再也没有了父亲的暴怒，日子虽然贫穷却很和谐。十七岁的哥哥早早辍学，跟着母亲外出打工。十二岁的姐姐天天领着林川去上学，她提前和老师打好招呼，自己坐在窗边，一抬眼就能看见教室外面的弟弟。

老师十分心疼、同情他们一家，便提议干脆让七岁的林川直接入学。老师向学校申请，破格收下林川。之后姐弟二人一同上学放学，姐姐也不用再挂心弟弟。

十几年过去了，靠着母亲和哥哥常年辛苦支撑，林川与姐姐全都凭着优异成绩考上大学。姐姐毕业后进了证券公司安稳工作，林川此时读到大二。姐弟二人常年待在城里，很少回乡。母亲总跟他们说，城里学业工作要紧，不用总往家里奔波，有事她会进城探望。

村里不少人热心，纷纷上门给二十多岁的哥哥说亲，可哥哥始终沉默冷淡，没有成家的心思。每次林川短暂回乡，总能发现家里的碗碟、玻璃器皿换了一茬又一茬，熟悉的恐慌一次次涌上心头。这般情景，只有当年父亲活着的时候才见过。

林川心思敏感，慢慢察觉家里藏着不对劲。一次放假回家，他执意要在家多住几日，母亲却红着眼眶催他早点回城。他表面顺从离开，夜里又悄悄折返，独自蹲在院墙外面。

夜半时分，屋内传出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巨响，林川心口猛地一沉，抬脚踹开屋门冲进去。眼前的哥哥全然变了模样，头发散乱竖起，双眼瞪得浑圆，再也不是那个常年吃苦、拼命打工供养弟妹的温和兄长。那一瞬间，林川仿佛看见了当年的父亲。

他立刻上前紧紧抱住哥哥，母亲也扑过来一同阻拦，可发狂的哥哥不停挣扎，只顾着伤害自己。

等到第二日清晨，哥哥恢复平静，望着林川低声道歉：弟弟，对不起，我和父亲一样了。

往后日子，哥哥白日照常外出打零工，一到夜里便控制不住性情，症状和父亲一样。一家人连忙送哥哥就医，如今医学早已发达，医生告知，这是Y染色体遗传精神疾病。

母亲听完这句话，当场崩溃嚎啕大哭。她心里清楚，当年孩子的大伯尚且未婚便疯癫出走，最后失足落水离世。悲痛之下，母亲狠狠将头撞向墙面，哭喊出声：我的命啊。

林川站在一旁，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他清清楚楚听见，属于自己的死亡脚步，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这时姐姐抱住了母亲，大声地喊，妈，还有我呢。林川的心破碎了，他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个靓丽的女孩陈诺，两人是同班同学，一同攻读信息专业，成绩都十分优异，彼此深深相爱，互相敬佩。陈诺是难得学业出众的女生，林川更是全校顶尖学霸。二人因相爱住在一起，原本打算趁着假期拜见双方家长，等毕业之后就结婚成家。他晃晃脑子，跟姐姐说，姐姐，我先走一步，我有点急事。

他失魂落魄，不敢留下来安慰母亲，只剩姐姐守着母亲和哥哥。他独自回到出租屋，在屋里枯坐许久。房门推开，陈诺走了进来：老公，饭做好了吗？

林川麻木摇头：没有，你先做饭吃饭吧，我还有点事要出去。

陈诺看出他状态不对：你这是怎么了？

他低声敷衍：没什么，今天身子不舒服。

陈诺打趣：居然还有你难受的时候，我的铁人。

林川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匆忙走出房门，不敢多待，生怕情绪彻底失控。

他折返医院看望母亲和哥哥，此时哥哥打完镇静剂，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母亲看见他，开口宽慰：林川，你不要害怕，也别多想，水来土掩，火来水挡，日子还要好好的过，我们专心给你哥治病。

其实林川早就从医生那里了解清楚，这是Y染色体遗传性精神疾病，只遗传给男性，女孩不会遗传。这种先天基因遗传病如今没有办法根治，只能靠药物控制。

夜里林川回到出租屋，陈诺还在桌前学习。

林川告诉陈诺，这几天我有事要回老家，你这两天在家注意安全。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回乡下老家，直接赶往医院陪护哥哥，让连日劳累的母亲好好休息。他在医院细心护理了哥哥整整两天。第三天中午，林川出门去吃饭，病房里只剩母亲照看熟睡的哥哥。母亲见哥哥睡得安稳，便转身出门打水。

母亲打水回来，病床上空空荡荡，哥哥已不见人影。她心头一慌，紧接着听见楼下传来一片哗然嘈杂声。她慌忙冲到窗边，看见哥哥已经落在十几层楼下的地面。

噩耗很快传到林川和姐姐耳中，姐弟二人急忙赶到医院，可一切早已无法挽回。林川彻底崩溃，双眼通红。

后事料理完毕，林川亲手抱着哥哥的骨灰回到家中，安放在父亲的坟墓旁边。这一次，没有热闹的唢呐声，只剩下母亲和姐姐撕心裂肺的哀嚎。

母子三人哭累了，静静坐在两座坟前，整整坐了一天。最后，母亲勉强撑着身子站起身，紧紧拉着林川，沙哑地喊道：川儿，听妈的，咱们回家，这就是我们的命啊。

往家走的路上，林川的心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像是突然看见了哥哥那张常年打工晒得黑黝黝的脸，正憨憨地朝他笑。父亲和哥哥不是不爱这家人，他们是用死，给家人留一条生路。

回学校以后，他开始慢慢疏远陈诺。一面刻意冷淡推开她，一面独自陷在痛苦里煎熬自己。他不敢告诉陈诺家族藏着病痛隐患，陈诺心思单纯，爱得炽热，一旦知道实情，一定会不顾一切陪在他身边。他亲眼见过母亲半生苦楚，绝不能拖累心爱的陈诺，让她重蹈母亲的覆辙。

没多久，学校下发了征兵通知，招募信息工程技术兵，外派到炮火连天的海外执行维和任务，负责跨境信息传输保障工作。林川铁了心执意报名。

陈诺红着眼拉住他，哭着劝：“你别去，太危险了。”

林川语气坚定：“我一定要去，这是我的理想，我的抱负。”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早已痛得滴血，万般舍不得离开陈诺。

陈诺哭着看着他，执拗地说：“你去，我也跟你一起去。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生死我都不怕。”

林川死死拦住她，不让她去。陈诺急得红了眼，冲着他嘶吼：“林川！我告诉你，我死也要和你在一起！”

她疯了一样跑去报名，可这次外派征兵只收男兵，根本不要女兵。

陈诺哭着失魂落魄回来，依旧苦苦哀求林川，让他不要去。

林川只能硬着头皮假意安慰她：“你别耽误我的前途。我从那边回来不仅薪金丰厚，我个人还能提干，到时候我们就能在城里买房。你放心，我一定平安回来。”

他嘴上安稳着陈诺，心底却痛得快要裂开。

出发前，他回了老家，看望母亲，和姐姐郑重告别。母亲和姐姐隐约知晓他的心事，万般阻拦，却终究拦不住他的决定。

林川毅然动身远赴海外。

他走后，陈诺收到了他提前留下的一封信。

信上写着：我亲爱的女孩，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我不会再回来了，我希望你能够好好的生活。倘若我遭遇不测，我所有的抚恤金，全都留给你和我的母亲。今生今世，我只有一个愿望，你要好好活下去，好好爱自己，找一个比我更爱你的人好好活下去。

自那以后，林川远赴战乱异国，再也没有一点音讯。（下集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