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 曲延科</p> <p class="ql-block"> 在清代宁海州这片钟灵毓秀的土地上,曾涌现出一批极具个性的文化名人,他们虽身处不同的时代境遇,却各自在历史的画卷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p><p class="ql-block"> 下面介绍的这四位文人,或守正、或执着、或洒脱、或孤高,他们以各自的人生轨迹,共同铸就了宁海州深厚而多元的文化底蕴。</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孔尚先:恪守礼教,笃行儒风的圣裔。</p><p class="ql-block"> 孔尚先,字绳武,号念蒂,清代宁海州东门里人。</p><p class="ql-block"> 他的一生,无论身处贫贱还是显达,始终将儒家的道德规范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是儒家风范的杰出践行者。孔尚先自幼聪慧过人,但真正奠定他人生底色的,是对儒家礼教近乎虔诚的坚守。早年家境贫寒,常面临“粗茶淡饭难以下咽、衣衫褴褛难以蔽体”的窘境,但物质的匮乏从未消磨他的精神意志。最令人动容的是,他每天前往私塾读书,路经文庙棂星门时,无论寒暑风雨,必定停下脚步,整理衣冠,恭敬地行端拜大礼后才肯离去,一日三次,风雨无阻。当时有人嘲笑他过于迂腐,他却置若罔闻。这种对至圣先师的无限敬畏与数十年如一日的虔诚,正是他学问与品德日益精进的源泉。</p><p class="ql-block"> 在科举路上,孔尚先可谓顺风顺水。应童子试时成绩斐然,知州杨引祚对其大加赞赏,许其必为国之大器;康熙二十九年(1690年),他在顺天乡试中取得礼经第一名;康熙三十六年(1697年)高中进士,随后被选入翰林院担任庶吉士,后改任检讨,并兼任方略馆、典训馆纂修官。</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在翰林院期间,他勤勉敬业,诗歌深得李杜神韵,书法宗法颜柳,尤其在国书翻译方面造诣极深,每次御前考试皆名列前茅。</p><p class="ql-block">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夏,康熙帝在畅春园召试群,拟题“皇太后万寿无疆赋”。孔尚先见解独到,不仅获赐坐、赐食的殊荣,更得康熙帝亲笔临摹董其昌的“桃花每间杨花落”诗句,以及松花石砚和御书“远上寒山”绝句的赏赐,一时轰动朝野。孔尚先不仅学识渊博,更以德行著称。</p><p class="ql-block"> 在家庭伦理中,他将“孝”与“悌”演绎得淋漓尽致:对待继母如亲生母亲般敬爱侍奉;对待嫂嫂极为恭敬,遵循“长嫂如母”的古训,在家族内部营造了雍睦和谐的氛围。这种私德上的无可挑剔,正是他日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坚实根基。</p><p class="ql-block"> 步入仕途后,孔尚先将个人修养延伸至公务之中。康熙四十四年(1705年),他受命赴广西主持乡试,面对官场陋习,他作诗自警,时刻提醒自己保持清廉正直,其凛然正气令同僚动容。当时的广西巡抚萧公(后官至相国)向来不轻易赞誉他人,唯独对孔尚先礼遇有加,感叹道:“此至圣裔,其行事自与人不同也。”</p><p class="ql-block"> 康熙五十一年(1712年),孔尚先赴山西担任学政。公务之余,他深入考察三晋大地的忠臣、孝子与义士,大力表彰道德楷模;培训士子始终坚持“德行为先”,极力阐扬忠孝节义的传统美德。孔尚先的德行与教育理念也深深影响了后代。其子孔衍似曾任四川保宁知府,在任期间创立义学,培植人文,公余出城与村民话孝友农桑,和蔼如家人父子,离任之日士民送至百里外。</p><p class="ql-block"> 孔衍似性甘淡泊,即便出仕依然保持素士风骨,凡遇命案必反复寻其生路,昭雪重辟甚多,完美继承了父亲清廉爱民、崇德尚教的儒家风范。从少年求学时的虔诚端拜,到立朝为官后的勤勉尽职,再到视学典试时的崇本敦教,孔尚先始终恪守儒家的精神坐标。正如黄昆圃在其墓志铭中所评价,孔尚先年轻时便摒弃了浮靡文风,独尊经史,博采秦汉诸家之长。</p><p class="ql-block"> 他用一生向世人证明:真正的儒家风范,不在于高谈阔论,而在于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与知行合一。</p> <p class="ql-block"> 宫卜万:视名如尘,毕生守护桑梓文脉。</p><p class="ql-block"> 宫卜万(1777—1847),字寿卿,号香海,出生于宁海州照格庄村。</p><p class="ql-block"> 他自幼聪慧过人,诗赋、书画、碑帖拓制无一不精,尤喜诗古文辞。然而,自考取秀才后却屡试不第。面对科考的失意,他并未沉沦,而是将目光从庙堂之高投向了江湖之远。他意识到,宁海古州是一片人文底蕴深厚的沃土,但在漫长的岁月中,许多珍贵的文化记忆正面临散佚与湮灭的危机。若能挖掘、整理并传承这些桑梓文化,远比苦苦追求虚名更有意义。</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于是,他做出了改变一生的决定:“视一切富贵功名如野马尘埃”,以整理桑梓文献为己任。</p><p class="ql-block"> 宫卜万文化生涯中最为人称道的壮举,便是历时三十年辑成的《牟平遗香集》。在走访中,他敏锐地发现民间散落着大量历代未曾刊印的诗词。</p><p class="ql-block"> 他深知,这些先哲的著述、乡贤的文献,是宁海州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通过一首诗不仅能了解作者,更能窥见彼时宁海州的山川风土、人情习俗乃至时事变迁。</p><p class="ql-block"> 为了将这些瑰宝汇编面世,他穿梭于街村里巷、市井书肆,遍访豪门大户与文人墨客,千方百计收集名卿大夫乃至乡儒村樵、闺秀节妇的诗作。从嘉庆十年(1805)初稿完成,到道光元年(1821)最终定稿,宫卜万五易其稿,耗尽心血。这部共16卷的诗集,收录了从五代至清代118位作者的1352首诗词,取“遗香剩草”之意,名为《牟平遗香集》。</p><p class="ql-block"> 这是牟平历史上收录人数最多、诗词数量最丰的合集。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每首诗前都附上了作者小传,坚持“不敢凭臆,亦不敢溢美”的严谨态度,使全书达到了人文互证、文史交融的高度。该书一经面世便广受好评,清代翰林院编修王懿荣盛赞其为“一人之诗,一身之史,亦一朝一时之史也”;清宣统《山东通志》亦评价其“持择颇精,足备文献”。</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牟平遗香集》成为一幅幅历史文化画卷,保留了众多历史文化人物的重要信息,《牟平遗香集》保留了众多历史人物的重要信息,成为研究胶东东部地方史的重要文献,堪称牟平的文化经典。如果说《牟平遗香集》是宫卜万对乡土文学的深情回眸,那么编撰《宁海志书证证录》则是他对家乡历史的责任担当。</p><p class="ql-block"> 他认为方志最能体现区域的历史文化底蕴,是历史留给世人的宝贵财富,而宁海州自明代以来三次修志,或因战火焚毁,或因修撰仓促而谬误甚多,且自康熙十一年后长达150年未再续修。</p><p class="ql-block"> 宫卜万对此耿耿于怀,在与挚友西门里举人赵子辕修志的约定因友人早逝而落空后,他毅然决定独自承担这一重任。</p><p class="ql-block"> 面对亲属的反对和社会上“一介寒酸岂能修志”的质疑,宫卜万毫不动摇。他避开官方修志的名义,转而编撰《宁海志书证证录》。在随后的三十年里,他冒着酷暑严冬,踏遍牟平的山水村落,考查残碑断简,查阅诸子百家。最终在道光十八年(1838年),完成了这部40卷的巨著,并附带4卷《修志杂记》,对修志体例与史料取舍做了精辟论述。这部心血之作在后来的同治十七年知州舒孔安重修《宁海州志》时,成为了最核心的蓝本,其价值可见一斑。</p><p class="ql-block"> 除了文字著述,宫卜万对金石艺术同样有着独到贡献。昆嵛山作为海上仙山之祖,历代碑刻林立。他深入山中,跋山涉险,遴选出数十通极具代表性的碑刻,拓制成帖,编成《昆嵛贴》。这部涵盖唐末至清代千余年碑石文化资料的文卷,不仅保留了珍贵的历史信息,更展现了极高的书法艺术价值。此外,他留下的《四香馆文集》《西园诗稿》《莱阳县志拾遗》以及《登州府志补遗考证》等多部著作,在胶东文化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宫卜万“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将自己的一生献给了牟平的文化事业,用一部部沉甸甸的文献守护了桑梓文脉,为后世留下了真实而鲜活的历史记忆。其精神与成就,至今仍为人们所缅怀和景仰。</p> <p class="ql-block"> 木棠:旷达不羁,素心幽兰绘洒脱襟怀</p><p class="ql-block"> 木棠(字伯泉,号芾村),宁海州西油坊村人,是晚清胶东文坛一位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木棠先祖于清道光年间从云南丽江木府迁来,原为宁海望族,但到了咸丰年间木棠成年时,家道已然中落。</p><p class="ql-block"> 然而,物质的匮乏并未磨灭他的才情与志向。据民国版《牟平县志》记载,木棠天性旷达不羁,自幼对诗古文辞有着极高悟性,尤其在书画领域造诣颇深。</p><p class="ql-block"> 他一生偏爱兰花,不仅是因为其“幽兰异众芳,任是无人也自香”的高洁品性,更是因为那素心皎皎、清幽袅袅的姿态,与他内心的精神追求产生了深深共鸣。凭借这份热爱与天赋,木棠笔下的兰花栩栩如生、气韵生动,他将内心那份旷达不羁、襟怀洒落的情感完美注入每一株幽兰之中,成为咸丰年间画兰名家。当时的文人雅士无不以能收藏一幅他的兰花图为荣,尤其是得到山东巡抚崇礼的高度赏识后,更是一画难求,世人视若拱璧。</p><p class="ql-block"> 但他从未将绘画作为谋生手段,而是将其视为抒发胸臆和交友的载体,正如他在题画诗中所写:“生平殊少立锥地,信手兰花到处栽。”这种襟怀洒落的人生态度,正是他一生的真实写照。</p><p class="ql-block"> 木棠一生画过和送人的兰花遍及全国,据其后人回忆,他画兰花时用过的印章就有一箩筐之多。</p> <p class="ql-block"> 木棠的人生轨迹并未局限于书斋。考取贡生后,他被养马岛的一位黄姓道台聘为幕宾。借着外出公干的机会,他的足迹遍布南北各省。长期驻留广州期间,他结交了众多当代名士,其绘制的兰花也在岭南风行一时。</p><p class="ql-block"> 这段壮游,栖霞名士林梦铎在《海邦志劫》中有所记载:“木伯泉,宁邑诸生,山左(山东在太行山之左,旧称山左——编者)名士也,少负义气,与京师燕赵间豪杰交游,南至金陵,周览大江上下诸名胜;年逾花甲,泛舟粤海之南,洪涛中挂帆弥月,有‘放怀古今失英雄’之句……”</p><p class="ql-block"> 游历倦极归乡后,山东巡抚崇礼特令宁海州聘请他为牟平书院主讲。在执教期间,木棠力主摒弃陈腐古制,大力变革学风,并倡导设立了“宾兴捐”,专门解决贫寒学子赴考缺乏资金的困难,这一义举深受当地士林的爱戴与推崇。木棠一生著作多不留稿,仅存《师竹山房诗草》一卷待梓。令人欣慰的是,他的艺术血脉得到了完美传承。长子鸿春(字少泉)书法超俊遒劲,孙儿嘉麟(字仁生)临摹《颜家庙碑》形神毕肖,且画兰深得乃祖真传。世人皆感叹木氏“三世无拙笔”。</p> <p class="ql-block"> 杨玉相:一身傲骨,辞官归隐守耕读清贫。</p><p class="ql-block"> 在宁海州东凤凰崖村(现属乳山市),曾走出过一位极具风骨的文人——杨玉相(字子瑜)。</p><p class="ql-block"> 他自幼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在诗文书法上皆有极高造诣,青年时期便已文名大噪。清咸丰八年(1858年),年仅18岁的杨玉相便考中举人;同治十三年(1874年),他又高中进士,随后被任命为礼部主事,正式踏入仕途。</p><p class="ql-block"> 然而,杨玉相的官场生涯并没有持续太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变法轰轰烈烈地展开,却在短短一百零三天后惨遭失败。光绪帝被幽禁,维新志士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血洒菜市口,康有为、梁启超被迫流亡海外,慈禧太后再次独揽大权。目睹了这场政治风暴的全过程,杨玉相内心对慈禧太后的专权跋扈感到极度愤懑与不平。</p><p class="ql-block"> 在理想与现实的剧烈冲突下,他毅然选择辞官,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回到乡里后,杨玉相自号“半瓠散人”,过起了类似陶渊明般的田园生活。他变卖了家私和土地,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兴办教育。他设帐授课,广收门徒,凭借着深厚的学识和高尚的品德,吸引了无数求学者。</p> <p class="ql-block"> 当时不仅本地学子慕名而来,就连百里之外的书生也纷纷背着行李、提着书箱前来求学。</p><p class="ql-block"> 民国版《牟平县志》载:杨玉相“在本县中,最为老师宿儒,至今士林犹推重之”。民国初年,杨玉相的得意门生吴佩孚已成气候,他仰慕老师的才识,多次恳请杨玉相出山任职。然而,早已看淡功名利禄的杨玉相,一次次坚决拒绝了学生的邀请。他不仅自己坚守清贫,还时常告诫子孙后代:“一不当官,二不经商,只做耕读之家。”晚年的杨玉相专工书法与诗文,尤以草书见长,著有《观我堂诗文集》传世。</p><p class="ql-block"> 他以92岁的高龄寿终正寝,用一生践行了自己淡泊名利、耕读传家的高洁志向,成为当地一段流传至今的佳话。</p> <p class="ql-block">(本文刊登在2026年7月10日《烟台晚报》。图片采自网络,与内容无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