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马山底之岁月长歌

归耕

附马山底之岁月长歌

　　驸马山底之岁月长歌

我的故乡，在清幽僻静的驸马山底。全村五十余户人家，多为毛姓族人。几户刘姓人家，是大跃进年间修筑双元水库，从库区迁来。

相传，当年人民公社大炼钢铁、兴修炉窑，砖石物料紧缺，乡人曾掘取古墓古砖以济工用。荒野之间，散落着残存碑石，碑铭依稀可辨：“先祖自西河郡来”。年少懵懂，不解其意。及至年长读书、渐知史事，方厘清宗族源流。毛氏族人，为王室后裔，周文王第十二子受封陕西扶风毛地，后世子孙以封地为姓。千载光阴流转，族人自秦川辗转江浙，迁徙赣湘，最终落脚驸马山麓，绵延成此方山野一脉烟火。

我家居村落南隅，村北有一土丘，名曰前墩。丘前有一古冢，村人敬称“太太公墓”，想来便是毛氏始祖安息之地。

往昔岁月，山乡贫瘠，家境清寒，可年少的我们从未觉得日子清苦。少年成群，朝夕相伴；四时山色，百看不厌；溪山林谷之间，藏着无数秘境，是我们乐此不疲的童年天地。

村后山景色秀美，既是一村风景，也是一方风水，默默护佑全村平安。乡俗自古有规，周遭山野柴草任人取用，唯独后山草木不许损毁，一枝一叶无人擅动。故而山林常年苍翠幽深，小径隐于茂林，始终安然静谧，生生不息。

　　每逢冬雪覆山，野鸡、野兔纷纷出林觅食，皑皑雪原之上，印满细碎错落蹄痕。我等村中玩伴，常追随青年入山追猎。纵使收获寥寥，林间穿梭、雪原奔走的恣意，足饱踏雪之欢。衣衫内层汗水浸湿，外层凝满雪水，头顶热气氤氲，双脚冻得通红。那一份纯粹坦荡的童真快意，历经数十年岁月沉淀，今日回想，依旧暖意融融。

村前一湾清流，自北向南蜿蜒而来，终年潺潺不竭。旱季水浅之时，溪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历历可数。溪流曲折五里余，最终汇入双元水库。这一湾浅浅溪水，盛满了我童年最鲜活、最丰盈的记忆。

春来水涨，下游群鱼纷纷逆流而上，隐于溪涧光影之间。鲫鱼沉稳悠游，白条轻捷灵动，鲶鱼潜底滑润，鲤鱼矫健腾跃，各有姿态，鲜活生动。家中备有一方麻织三角渔网，我常逆水张网，紧贴溪底抵壁而立，右手探入水中摸索缓行，待水中光影倏然一闪，便迅速起网，每每皆有收获。

那年月生活清贫，荤腥稀缺，家中老小的营养补给，大半来自我溪中渔获。母亲一生勤俭，时常念叨煎鱼费油，可每当我提着鲜鱼回家，她嘴上轻嗔细怨，手上却利落剖洗烹制，烟火细碎之间，皆是朴素深沉的爱。

　　村口一方水塘，乡人世代呼为泉塘。塘底岩层纵横交错，石缝之间，一股碗口粗细的清泉日夜汩汩喷涌，经年不息。泉水得天独厚，冬暖夏凉。冬日塘面白雾袅袅，温润宜人；盛夏池水清冽，沁人心脾。经年累月，村妇常聚于此浣衣洗菜，棒槌叮咚，笑语潺潺，交织成山村最绵长温柔的烟火回响。

夏日时光，我最喜在泉塘戏水。五月初夏，山风犹带清寒，我们年少心性热烈，早已按捺不住，结伴跃入塘中逐水嬉闹。塘东北角一株老油桐树，枝干倾斜探向水面。我们常攀坐枝桠，纵身扎入清波。纵使凉水侵身，冻得唇乌身颤，那一番无拘无束的肆意欢愉，足以消解早春所有寒凉。

少时山村闭塞，无通电照明。夜里读书，唯凭一盏油灯微明，豆火摇曳，映照四壁。老屋简陋透风，夜风穿堂而过，时常吹灭灯火。昏暗中摸索火柴点灯，慌乱碰翻杯盏、撞落器物皆是寻常。清贫苦寒岁月，未曾磨灭少年初心，反而淬炼了潜心向学、笃志成材的热忱。

十四岁，我辞别山村，赴镇上求学；二十岁，走出连绵群山，远赴北京从军。倏忽五十载流年飞逝，半生辗转四方，踏遍山河万里，阅尽世间风物，可刻在心底、最为清晰的，依旧是驸马山底的长空、村前的清溪、村口的泉塘。

儿时光景历历如昨，鲜活如初。岁月走远，记忆未淡。每每回望，仿佛伸手便可触到泉塘不息的暖流，触到那段澄澈温柔、绵长隽永的山间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