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游记

笔底走云边（姜志强）

本文首发4月22日《中国人口报》

在济南客居，不觉已有八九年光景。此地泉水有名，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只是住久了，再美的景致便也成了日常。人到了二十六岁，心里总有些东西在骚动，想要去见识一点“壁立千仞”的样子，好验证少年时读过的诗文。于是便有了这趟黄山之行。

行前并未做太多准备，只知道徐霞客有“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定评。这种话语听得多了反倒生出几分不信。文人好作惊人之语，想来霞客先生亦不能免俗。

到了山下汤口，江南的潮润气息便扑面而来。山是看不真切的，隐在云雾背后。我们不乘缆车，择了步行。石阶是新修的，齐整，却也因此失了些古意。我素来不大喜欢这种过分规整的东西，觉得它磨平了自然的棱角，也磨平了人的心境。路旁的挑夫却仍是旧日模样。一根扁担，两只绳筐，压弯了脊梁，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在石阶上。他们的喘息比游客的喧闹更有分量。我看着他们被汗水浸透的脊背，黝黑的皮肤在绿荫下泛着光，忽然觉得这山是有生命的。他们不看风景，或者说，这风景于他们而言是劳作的背景，是日复一日的苦役。他们与山的关系比我们这些过客要深刻得多。

越往上走，雾气越浓。松的姿态也渐渐奇崛起来。在山东，松是泰山顶上“一览众山小”的点缀，是正直、坚毅的象征。而黄山的松却多了几分仙气。它们从石缝里钻出来，虬曲着，盘绕着，手臂伸向不可思议的方向。那棵著名的“迎客松”，其实看久了反倒觉得有些刻意，我更喜欢那些无名的松。它们兀自立在悬崖边，迎风沐雨，姿态各异。这大概就是艺术的本源了罢。每棵松都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我们看它觉得是风景，于它自己不过是活着。

走到半山，天色忽变，下起雨来。雨不大，是那种江南常见的绵密的细雨，织成一张灰色的网，把天地都笼罩进去。远处的山峰顷刻间便模糊了轮廓，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块。这便是“黄山烟雨”了。古人画山水多用留白，如今亲见，才明白并非凭空想象。雨中的山安静下来，游人的喧嚣被雨声吸收了，只剩下风声、松涛声和自己的心跳。我们寻了一处亭子避雨。一位老僧模样的山民在亭内卖些山货，见我们进来，也只是点点头，继续用小刀削着一根竹杖。他手里的竹杖渐渐成形，有了温润的光泽。

雨停之后，云海便上来了。这是黄山最负盛名的奇观。云雾从山谷里升腾，汇聚成海，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远近的山峰成了海里的岛屿，只露出尖顶。阳光偶尔从云缝里透出来，给这白色的海洋镀上一层金边。人站在峰顶，仿佛立在世界的尽头，脚下是翻滚的云，头顶是湛蓝的天。那一刻，会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怀疑自己是否还在人间。古人说“凭虚御风”大概就是这般光景。李白若看到这般景象，不知又会写出怎样豪迈的诗句。但我辈凡人面对此景更多的是失语。一切形容都显得贫乏，一切赞美都显得多余。你只能看着，感受着，让那份浩瀚将你小小的悲欢离合彻底吞没。人的存在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然而也正因这渺小，反而获得了一种解脱。你不再是你自己，不再被日常的琐碎困扰，你只是天地间的一个观者。

下山走的是另一条路。夕阳西下，山谷里升起炊烟。石阶上偶见被丢弃的塑料瓶和食品包装袋，刺眼地躺在青苔旁。一位清洁工用长长的铁钳将它们一一夹起，放进身后的背篓。现代文明的痕迹以这样一种方式侵蚀着这座古老的山。我们带来了喧嚣，也留下了垃圾。我们渴望从自然中获得慰藉，却又在不经意间伤害它。这种矛盾，大概是现代人普遍的困境。我们与环境的关系成了一种既索取又破坏的关系。山沉默地承受着一切，承受着我们的赞美，也承受着我们的垃圾。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控诉。

回到济南，重新面对一城山色，心境却有些不同了。我的眼睛里装进了一点黄山的奇崛与险峻。平原的安稳与山峰的峭拔构成了世界的两面，也对应着人性的两种需求：安居与超越。久居一地，容易让人心生懈怠，以为世界便是眼前的模样。偶尔出去走走，去看一看不同的山水，不同的人，其实看的还是自己。看自己的渺小，看自己的偏狭，也看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不甘平庸的向往。

作者简介：姜志强，1999年生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济南市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国妇女报》《学习时报》《团结报》《中国人口报》《中国政府采购报》《中国劳动保障报》《山东党校报》《教师报》《联谊报》《报刊文摘》《诗刊》《星星》《山东文学》《小说月报》《故事会》等报刊，获多个国家级、省市级赛事奖项，文章入选人民论坛每日推荐，并被人民网和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理论栏目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