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澂篆书 《孝经》

榆木

吴大澂（1835—1902），字清卿，号恒轩，晚号愙斋，江苏吴县人，晚清顶级金石学家、古文字学家、书画篆刻宗师，亦是晚清重臣。他一生痴迷商周钟鼎金文，深耕古文字考据与碑帖治学，打破了清代千年小篆柔媚单一的书写格局，以上古金文钟鼎笔意重塑篆书风骨，是晚清金石篆书开宗立派的代表人物。他不仅书法造诣登峰造极，更精通文物鉴藏、金石考证，毕生梳理先秦古文字体系，为后世金文书法、古汉字研究奠定了不朽根基，是清末文人书画与学术考据完美融合的标杆人物。

这份篆书抄录的《孝经》，是儒家十三经核心经典，全文以孔子与曾子问答，系统阐释中华孝道文化。开篇以“仲尼居，曾子侍”起笔，点明孝道是先王至高无上的德行、万事教化的根源，是顺应天地秩序、和睦天下万民的根本大道。

经文层层递进，划分孝道完整脉络：

孝以修身立身为本，“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孝道的起点；恪守本心、立身行道、扬名后世、光耀双亲，是孝道的圆满归宿。

同时界定孝道人生格局：始于侍奉双亲，忠于侍奉家国，终以端正自身德行立足世间，将家庭孝亲、忠君报国、修身立德融为一体。

全篇告诫世人，敬爱自己父母，便不会轻慢他人双亲；敬重自家长辈，便不会怠慢世间众人。孝道不止局限于家庭私情，更是家国伦理、社会秩序、天下和睦的根基。上至天子万民，下至寻常百姓，皆以孝立德、以孝修身，用德行教化百姓、安定四海，完整构建了中国人传承千年的忠孝家国文化内核。

此作跳出秦代小篆狭长婉转、工整柔媚的传统范式，以商周钟鼎金文大篆为根基，融合小篆规整法度。线条圆劲浑厚、凝练沉朴，起笔收笔藏锋内敛，行笔顿挫有力，没有浮华飘逸的修饰，自带青铜器铭文古朴苍拙的金石气韵。字形方正宽博，疏密匀称，一改小篆修长体态，拙中藏巧、稳重大气，笔画刚柔并济，既有上古文字苍茫古雅的岁月质感，又兼具工整雅致的书卷气韵。

全篇竖排三列，自上而下、从右至左遵循传统古籍章法，行列笔直整齐，字距行距疏朗均匀，通篇干净清爽、一气贯通。搭配楷书小字注解、朱砂句读圈点，古朴经文与工整篆字相得益彰。整幅作品不刻意张扬狂放，字字沉稳端庄，行列错落有序，全篇气韵平和悠长，完美契合《孝经》温润庄重、厚德内敛的圣贤文脉，文辞意境与书法风骨高度统一。兼具书法审美与文字学术双重价值。

在清代帖学盛行、篆书日渐媚俗的时代，他以金石碑版风骨革新篆书，用高古厚重的钟鼎笔墨抄写儒家孝道经典，让千年孝道文脉，依托苍劲古朴的金石书法代代传承，既是传世书法佳作，更是中华传统文化文脉传承的不朽瑰宝。

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事亲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亲，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

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

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

盖诸侯之孝也。《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

是故非法不言，非道不行。

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备矣，然后能守其宗庙。

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

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

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保其禄位，守其祭祀。

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

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

陈之以德义，而民兴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

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

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

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

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

是以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

《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

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

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

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

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

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

不敬其亲而敬他人者，谓之悖礼。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于凶德，

虽得之，君子不贵也。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

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

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为下不乱，在丑不争。

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丑而争则兵。

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也。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

此大乱之道也。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悌。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

故敬其父，则子悦；敬其兄，则弟悦；敬其君，则臣悦；敬一人，而千万人悦。所敬者寡，而悦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也，非家至而日见之也。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

教以悌，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

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悌，故顺可移于长。

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令，可谓孝乎？

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

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

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

故当不义，则争之。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

故虽天子，必有尊也，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

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子曰：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

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

丧不过三年，示民有终也。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

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措之；

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

生事爱敬，死事哀戚，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

孝经

仲尼居，曾子侍。

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女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复坐，吾语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于。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子曰：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爱敬尽于事情，而德教加于百姓，刑于四海。

盖天子之孝也，甫刑云：一人有庆，兆民赖之。

在上不骄，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

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

盖诸侯之孝也，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

是故，非法不言，非德不行。

口无择言，身无择行。言满天下无口过；行满天下无怨恶。三者俱矣。然后能守其宗庙。

盖卿大夫之孝也，诗云：夙夜匪懈，以事一人。资于事父以事母而爱同；资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

故母取其爱，而君取其敬。兼之者父也。

故以孝事君则忠，以敬事长则顺。

忠顺不失，以事其上，然后能得其禄位，守其祭祀。

盖士之孝也，诗云：夙兴夜寐，无忝而所生。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此庶人之孝也。

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曾子曰：甚哉！孝之大也。

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

天地之经，而民是则之，则天之明，因地之利。以顺天下，是以其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

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是故，以先之博爱，而民莫遗其亲。

陈之以德义而民与行，先之以敬让而民不争，道之以礼乐而民和睦。

示之以好恶而民知禁。诗云：赫赫师尹，民具而瞻。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以公侯伯子男乎？

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

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之心。

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夫然，故生则亲安之，祭则鬼享之。

是以天下和平，则灾害不生，祸乱不作。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

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

曾子曰：敢问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

子曰：天地之性人为贵。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

昔者，周公郊祀后稷以配天，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

是以四海之内各以其职来祭。夫圣人之德，又何以加于孝乎。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

曰严，圣人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圣人之教，不肃而成；其政不严而治，其所因者，本也。

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义也。

父母生之，续莫大焉。君亲临之，厚莫重焉。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谓之悖德。

不敬其亲而亲他人者，谓之悖理。以顺则逆民，无则焉不在于善，而皆在凶德。

虽德之，君子不贵。君子则不然，言思可道，行思可乐。德义可尊，作事可法，容止可观，进退可度。

以临其民，是以其民畏而爱之，则而象之。

故能成其德教。而行其政令。诗云：淑人君子，其仪不忒。

子曰：孝子之事亲也，居则致其敬，养则致其乐，病则致其忧，丧则致其哀，祭则致其严。

五者备矣，然后能事亲。事亲者，居上不骄，居下不乱，在醜不争。

居上而骄则亡，为下而乱则刑，在醜而争则兵。

三者不除，虽日用三牲养，犹为不孝也。

子曰：五刑之属三千，而罪莫大于不孝。

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

此三大乱之道也。

子曰：教民亲爱莫善于孝；教民礼顺，莫善于弟。

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敬而已矣。

故敬其父则子说；敬其兄则弟说；敬一人而千万人说。所敬者寡而说者众。此之谓要道也。

子曰：君子之教以孝，非家至而日见之。

教以孝所以敬天下之为人父者也。

教以弟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兄者也。

教以臣所以敬天下之为人君者也。

诗云：恺悌君子，民之父母。非至德，其孰能顺民如此其大者乎。

子曰：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事兄弟。故可移于长。

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是以行成于内，而名立于后世矣。

曾子曰：若夫慈爱恭敬，安亲扬名，则闻命矣。敢问子从父之命，可谓孝乎？

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昔者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天下。

诸侯有争臣五人，虽无道不失其国。大夫有争臣三人，虽无道不失其家。

士有争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争子，则身不陷于不义。故当不义。

则子不可以不争于父；臣不可以不争于君。故当不义，则争之。

从父之令，又焉得为孝乎。

子曰：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

地察。长幼顺，故上下治。天地明察，神明彰矣。故虽天子必有尊也。

言有父也，必有先也。言有兄也，宗庙致敬。不忘亲也，修身慎行。恐辱先也，宗庙致敬。鬼神著矣。

孝弟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无所不通。

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畏不服。

子曰：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

将顺其美，匡正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诗云：心乎爱矣，遐不谓矣。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子曰：孝子之丧亲，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服美不安。

闻乐不乐，食旨不甘。此哀戚之情也。三日而食，教民无以死伤生，毁不灭性。此圣人之政也。

丧不过三年，示民之有终也。为之棺槨衣衾而举之，陈其簠簋而哀戚之。

擗踊哭泣，哀以送之，卜其宅兆而安厝之。

为之宗庙，以鬼享之。春秋祭祀，以时思之。生事爱敬，死事哀戚。

生民之本尽矣，死生之义备矣，孝子之事亲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