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暗三书

大卫

<p class="ql-block">手暗三书</p><p class="ql-block">文/李伟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仍记得那个暑气蒸腾的午后,湿热的空气像一团黏稠的棉絮堵在胸口。十三岁的我挽着裤腿,赤脚踩过遍地淤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大水刚退,空气中还弥漫着腥湿的泥土味,路旁的庄稼东倒西歪,叶片上挂满泥浆,像是大哭过一场。我是家里第一个回来的孩子——大人们还在山腰的赵老党家照料奶奶,母亲嘱咐我先回家看看,把能捞的东西捞出来。</p><p class="ql-block"> 推开家门那一刻,我呆住了。四间平房如同被巨人的手掌狠狠揉搓过,中间那堵隔墙已然瘫倒,砖石散落一地,原本分隔的两个家此刻赤裸相对,一览无余。墙上一米多高的水痕像一道惨烈的伤口,再往下,墙皮尽数脱落,露出犬牙交错的毛石。屋里浮着淡淡的霉味,箱子柜子翻倒泥中,锅碗瓢盆散落各處,像被谁狠狠摔过又遗弃了。我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脊背绷得笔直,眼眶酸涩,却没有掉泪。那时候的孩子,不兴哭。</p><p class="ql-block"> 我把东西一件件扶起、洗净、摆到窗台上晒。阳光透过湿漉漉的窗玻璃照进来,水汽在光柱里缓慢升腾,像无数细小的魂魄。收拾完自家,我推开对面屋叶叔的门。叶叔是上海人,果树技术员,常年一个人住在这里,家当简单得可怜:一套被褥、一只皮箱、一张双屉桌、两个方凳——连桌椅都像是从公家打条子借来的。被褥湿透了,我抱出去搭在窗台上;台灯倒了,我扶起来擦干;两本俄汉字典从泥水里捞出来,一页页摊开晾着。正在这时,炕上几本书闯入我的视线。其中最上面那本《红旗》杂志干干净净,竟未沾一滴水。我拿起来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一篇叫《雪浪花》的散文上。</p><p class="ql-block"> 那文字像一道闪电,刹那间劈开了我混沌的少年心性。我至今还能背出开头:“浪花,是海上的精灵……”那种从容温润的叙述,那种贴着生活又高出生活的诗意,对一个除了课本几乎没读过什么课外书的乡下孩子来说,无异于发现了另一个世界。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敲着耳膜,我抬头四顾——空荡荡的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猛地蹿出来,攫住了我:留下它。这个声音急促而蛮横,瞬间压过了心底那个微弱的“不行”。</p><p class="ql-block"> 暑假里,我把《雪浪花》从头到尾抄在作文本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美好的句子永远锁住。那天我正趴在炕桌上抄写,杂志就摊在旁边,叶叔忽然推门进来了——是母亲请他来的。原来我家修好后,对面屋腾给了同学徐锦来一家,徐家在鸡舍的老房子被大水冲得片瓦不留。场部跟叶叔商量,他二话没说夹起行李就搬去了单身宿舍。这次回来,是找一张他父亲戴着礼帽的老照片。</p><p class="ql-block"> 母亲说没看见,又转头问我:“那天不是你第一个回来的吗?”</p><p class="ql-block">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那本《红旗》就摊在炕桌上,叶叔只要低头就能看见。那一刻我恨不得钻进炕洞里,恨不得那本杂志自己长出腿来跳窗逃跑。我支支吾吾说没看见照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叶叔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如今回想起来,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成年人看穿一切却不忍戳破的温和。他说“算了”,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我瘫坐在炕上,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无数次想过:为什么不当时就坦白呢?哪怕说一句“叶叔,这本杂志我很喜欢,能不能给我”?他一定会答应的。再不然,跟当党委书记的父亲要一本,又有什么难?可是我都没有那样做,我选择了沉默。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我几乎躲着叶叔走。有一次远远看见他迎面过来,我扭头就跑,一路跑到果园深处才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脸烫得像发了高烧。</p><p class="ql-block"> 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一动就疼。多年后我才知道,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的《红旗》确实发过少量文艺作品,《雪浪花》就是其中之一。可这并不能减轻我的愧疚——那本杂志本不属于我,我用沉默“占有”了它,也从此背负了一个少年不该背负的秘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桩事发生在第二年,我考上了锦州六中,成了班级图书管理员。</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抱着一摞图书走进教室的情景。那些书高高摞起,我用双手从下面托着,下巴从上面抵着,身子微微后仰,像捧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宝塔。用脚拨开教室门的时候,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刹那间我觉得自己浑身发光。每周有一节自习课专门用来借阅,我按照大家夹在借书证里的小纸条,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挑选、抽出来、登记、分发。那些木制书桌很特别,桌面是斜坡的,前端有一条浅沟放笔,一个小圆坑放墨水瓶,上面有合页可以掀开。我把书摞在桌上,一手扶着防止倾倒,一手把书递出去。同学们总是先翻别人的书,最后才看自己的,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那间图书室在我眼里简直就是一座神殿——一排排书架延伸到屋顶,书脊整齐排列如士兵列队,每本书里都藏着一个世界。我幻想过成为这里的主人,甚至幻想过有一天我写的书也摆上这些架子。</p><p class="ql-block"> 可就是在这座“神殿”里,我干了一件至今想起来都脸上发烧的事。</p><p class="ql-block"> 我发现了一本江峻凤的《小武工队员》,爱不释手。那时我正疯狂迷恋儿童文学,这本书在新华书店跑了两趟都没买到。每次去,柜台后的阿姨都摇头说“进不到货”。我盯着借书证上那行小字——“损坏、丢失图书要赔偿”——一个念头像水泡一样冒出来,咕嘟咕嘟往上翻。我攥着五角六分钱——刚好是书的定价——找到管理图书的李国璋老师,说我借的书丢了,拿钱赔偿。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看看钱,又看看我,什么也没说就开了收据。</p><p class="ql-block">我把那本“丢失”的书带回家,塞进枕头底下,晚上睡觉时把头埋进去,闻着新纸油墨的味道,心里又甜又苦。甜的是终于得到了它,苦的是我知道自己骗了人。当时竟还有几分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聪明”——现在想来,那点小聪明多么廉价,多么可耻。李老师未必看不出破绽,一个穷学生哪来的五角六分钱?他不过是选择给我留了面子罢了。这份善意我直到很多年后才真正读懂,越读懂就越羞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三桩事发生在1967年夏天,我十七岁。“文革”武斗正酣,学校早停了课,我整天拿着镰刀割兔子草,漫山遍野地晃荡。</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我和邻居丁平割完草回来,路过父亲单位的小白楼。那是一栋日本殖民时期留下的建筑,楼顶有座方方正正的城堡式天文台。以前我无数次从下面仰望过它,想像那台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对着星空的样子,就像《十万个为什么》里的插图——筒状的镜身,可以旋转,对着满天星斗。听说这个城堡顶层,借给了一高中学生董大为做天文观测用。董大为在我们小伙伴口中简直是传奇:聪明绝顶,航模在全国运动会上破过纪录。每次听到他的故事,我都羡慕得不行,幻想自己也能有一天趴在望远镜前看土星的光环。</p><p class="ql-block"> 丁平凑过来压低声音:“天文台被砸了。”</p><p class="ql-block"> 我俩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猫腰钻进小白楼。门厅里一片狼藉,楼梯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纸片。原来几天前的一个夜晚,附近一个高中的造反派,开着大卡车突袭了这里——小白楼是“对立派”的据点,高音喇叭和电子管扩大机全被拆走,剩下的砸了个稀巴烂。我们踩着满地的碎屑上到二楼,又爬上一架又窄又陡的木梯,从一块一米见方的翻板木门钻出去。想象中的天文台像被洗劫过的仓库:桌子歪着,凳子缺腿,满地书籍纸张,那个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外筒倒在地上,“梗着脖子”歪向一边,镜片早不知去向。</p><p class="ql-block"> 我踢了一脚空筒子,弯腰捡起一本《天文学》杂志。封底用红蓝铅笔写着“于文”——后来才知道那是个叫于文贵的老师,收发室师傅图省事写的简称。我对天文学本来没兴趣,但鬼使神差地,还是把两本杂志揣进了怀里。下楼梯时,丁平把他捡的《十万个为什么》递给我,说他家里有;我把手里的《天文学》塞给他。整个过程没有说话,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说趁火打劫太重了,但“顺手牵羊”是跑不掉的。虽然那时社会动荡,打砸抢成风,大人都乱了方寸,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心里该有的那根弦不该松。</p><p class="ql-block"> 我把《十万个为什么》带回家,塞进书箱最底层,再没翻过。那本书后来在几次搬家中不知所踪,可每次想起它,我都能闻到小白楼里那股灰土混合着旧纸的气味,听到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看到那架倒地的望远镜梗着脖子像在质问我什么。后来我在散文集《阳光走在风雨后》里写过这件事,文字白纸黑字印在那里,算是一种交代,也算是一种赎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三件事,三本书,横跨四年。一个少年在成长路上磕磕绊绊,跌进泥坑又爬出来,裤腿上沾着洗不掉的印子。如今我已年过古稀,白发爬上两鬓,可每次走进书店闻到油墨香,或是看见孩子抱着书爱不释手的样子,那三本书就会从记忆深处浮起来——我家炕桌上摊开的《红旗》,图书室办公桌后李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小白楼满地狼藉中那两本《天文学》。它们像三面镜子,照见了一个少年在匮乏年代里对文字的饥渴,也照见了他面对诱惑时的软弱和贪婪。</p><p class="ql-block"> 我常想,如果当年我光明正大地找叶叔要那本《红旗》,如果我把《小武工队员》还给图书室而自己攒钱买一本,如果那天在小白楼我放下那两本《天文学》转身走掉——今天的我会不会轻松一些?可人生没有如果,做过的就是做过了。那些书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叶叔回了上海再未谋面,李老师怕也已作古。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段往事写下来,不美化,不辩解,让那些年的羞愧在阳光下晾一晾,像当年我晾晒叶叔湿透的被褥一样。</p><p class="ql-block">这份反思来得太迟,好在终究来了。</p><p class="ql-block"> 书是暗的,手是暗的,心却不该永远暗下去。我用这一生的惭愧为当年的三本书付了代价,如今写下来,算是付清了最后一笔利息。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稿纸上,暖融融的。我把笔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背了五十多年的三块石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