鳖王(小小说)

新视野

鳖王（小小说）

水乡老渡，人人都认得陈老根。

旁人捕鱼捞虾，图的是满载而归，唯独陈老根不一样。他守着一方深潭三十年，不靠网、不施药，只凭一双老手摸鳖，方圆百里没人比得过，落了个响亮的名号——鳖王。

都说老渡深潭藏着百年老鳖，灵性十足，极难捕捉。水里的鳖最是执拗，一旦咬住东西，死也不肯松口，老话讲鳖松口，必待天雷落，寻常人撞见咬人的鳖，慌得手足无措，唯有陈老根深谙其中门道。他懂水性、知鳖性，从不蛮力相逼，只需轻叩鳖背软甲，指尖微压穴位，再凶悍的野鳖，也会乖乖松口，温顺得如同家养。

这些年，慕名来找他买鳖的人络绎不绝。寻常野鳖，市价不菲，年份久的老鳖，更是有价无市。可陈老根有个死规矩：小鳖不放桶，怀籽鳖不上岸，哪怕撞见百年大鳖，只要恰逢繁育时节，必定转身放生。

乡里人都说他傻，送上门的钱不赚。

有人打趣：“根叔，凭你这本事，多捞几只老鳖，早就盖房攒家底了，何苦守着穷日子？”

陈老根蹲在潭边磨竹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指尖拂过光滑的竹网：“潭里的鳖，也是一条命。我靠这潭糊口，是讨生活，不是绝活路。凡事留三分余地，山水才会年年相待。”

没人把他的话当真，只当是老人迂腐。

镇上开酒楼的老板最是精明，听闻老渡潭藏着镇潭鳖王，体型硕大、年份久远，是难得的珍品，连夜寻上门，开出天价：“根叔，你帮我寻一次镇潭老鳖，一次顶你摸十年鳖，往后半生吃喝不愁。”

重金在前，谁都以为陈老根会动心。

那日傍晚，风静水清，潭面波澜不惊。陈老根撑着小木船，缓缓划入潭心。暮色笼罩水面，隐约可见水底暗影浮动，正是那只蛰伏多年的老鳖王。

他果然摸到了鳖王。

指尖触到厚重粗糙的背甲，层层纹路都是岁月的印记，分量沉得压手。这是潭里最老的鳖，庇佑着一方水泽，也是整个老渡潭的灵气根本。只要他抬手一捞，便是半生富贵。

可陈老根一动不动，静静托着水中的老鳖。

水中的鳖王毫无挣扎，只是稳稳伏在掌心，像是认得这位守潭半生的老人。良久，陈老根缓缓松手，掌心向上，轻轻一送。

巨大的鳖身缓缓沉入碧水深处，转瞬隐入幽暗水底，不见踪迹。

岸边等候的酒楼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又气又急：“你疯了！那是多少钱啊！”

陈老根收回手，洗干净掌心的水泽，语气平淡无波：“它守着这方潭，我守着这方水。我是摸鳖人，不是灭鳖人。我这鳖王的名号，赢在懂鳖，不是赢在杀鳖。”

老板悻悻离去，从此再没人来重金求鳖。

几年后，周边河湖被过度捕捞，又有人肆意下药、绝网围捕，鱼虾绝迹，野鳖更是彻底销声匿迹，不少靠水吃水的人家，彻底断了生计。

唯独老渡潭，依旧生机盎然。

春夏时节，潭边蛙鸣阵阵，水底鳖影摇曳，年年都有新的小鳖浮出水面。依旧只有陈老根，日日撑船入水，按需取几只寻常野鳖度日，从不贪多、从不赶尽。

又有人问他，守着一潭珍宝，白白浪费，后不后悔。

陈老根望着悠悠潭水，缓缓开口：“真正的鳖王，从不是能捉住最凶最老的鳖。是能让一潭有鳖，岁岁有生。”

夕阳落满深潭，波光粼粼。老人独坐船头，身影融进山水之间。

世人皆逐利为赢，唯有他，以善守心，以恕成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