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财有道

＠湖南＠阿峰

生财有道

儿时物质匮乏，整条老街只有一家代销店。

那是老街旁的一栋木质吊脚楼。一楼架空，四根柱子立在潮湿的排水沟上，地面淤积着厚厚的泥沙，有从上游冲下来的，也有旁边猪圈溢出来的粪便。昏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猪牛粪便的气味令人作呕。二楼临街才是正店，木头柜台上和靠墙壁的货架上摆着各种坛坛罐罐，装着村里人日常所需的那点东西，搪瓷缸印着囍字，暖水瓶是红底印着牡丹的老样式，都是当时人人稀罕的紧俏物件。

从马路到店门口，有一段距离。因为房子比路面高出不少，便用十几根小杉条并排铺成引桥链接路面和店面。杉条是圆滚滚的，表面没刨平，一根挨一根铺过去，中间留着大大小小的缝隙。那些缝隙，在我眼里，后来成了天然的“聚宝盆”。

代销店的掌柜是我二姑父。一个瘦精瘦精的小老头，约莫六十出头，常佝偻着身子。他特别喜欢我，逢人就夸我懂礼貌、聪明灵活。我每次远远看见他，就脆生生地喊一声“二姑爷”，他脸上立刻绽开笑纹，热情地招呼我进店，送一两颗糖给我吃，甚至还让我坐在他的收银台旁边。

说是收银台，其实就是书桌的一个抽屉。里面杂乱地堆着一毛两毛五毛的“零票子”，也有一分、贰分、伍分的“钢镚”。凡是一元以上的大票子，被二姑父整整齐齐地捆好，压在记账本底下藏好。我也是无意中发现这个秘密的。

虽然抽屉里的钱就在眼前晃，可我从来没动过“拿”的念头。一是二姑父对我实在好，经常给我糖。可别小看只是一粒水果糖！那时候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吃得上糖呀！一粒糖都要掰成几段吃，他随手一给就是好几粒，这让村里的小伙伴们羡慕得眼红。二是我心里明白，未经允许去“拿”，那就是偷。偷东西的人，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有好几次，我坐在柜台边，抽屉半开着，硬币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我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攥，心里翻来覆去地打架。可最终，理智都占了上风，始终不敢去“拿钱”。后来我常常想，那或许是二姑父故意在考验我吧。总之，不管怎么样，我通过了考验。他从此更喜欢我，也更信任我了。

可老白吃二姑父的糖也不是办法，面子上也挂不住呀。我也时常揣着过年过节长辈给的压岁钱，或者自己卖牙膏皮、卖野果子攒下的零花钱，去二姑父店里“消费”，那才叫“硬气”呢。说是代销店，其实东西少得可怜——玻璃罐里装着的瓜子花生，几样糖果饼干，散装的白糖，墙壁货架上摆着一些白纸红纸、“毛边纸”、作业本铅笔等。销量最大的是收银台下摆着的那几坛度数不一的散酒。寨子里的男人们干完农活，或者家里来了亲朋好友，总会来打上几两。二姑父拿着用竹子做的“提子”往瓶子里倒酒，瞬间，酒香飘满了小屋子。

村里有个酒鬼老俞，单身汉，受灾后没了房子，大队照顾他，让他住在村部楼的一间小屋里，距离代销店不过三四十米而已。我经常见他只要一有钱就来打酒，他比书里写的孔乙己还随性！连一粒下酒菜都没有，接过酒仰头就干，喝完用手一抹嘴角，踉踉跄跄地朝村部楼走去，边走边喊“好酒好酒”。

记得一次靖州的大表哥来我家做客，给了我五分钱。天啊！我居然有“巨款”了！我立马攥着那枚五分钱硬币，兴冲冲地跑去代销店买糖，心里盘桓着这笔钱能买好几粒糖，够我在小伙伴面前威风好几天了，想着想着忍不住就要笑出来。可刚走到引桥中间时，手一滑，那枚五分钱从指缝间掉了下去，“叮”一声，顺着杉条间的缝隙落了下去，瞬间不见踪影。这可把我急得快要哭出来。那可是五分钱啊！是即将到嘴的糖果啊！我绝不能让它就这么没了！于是，我顾不上脏，顾不上臭，沿着石梯跑下去，一头钻进那昏暗潮湿的楼下。

虽然臭气熏得我喘不过气来，眼前的景象却把我镇住了。午后的阳光从杉条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泥地上居然散落着一枚枚硬币！一分的、贰分的、伍分的，像星星掉落在暗夜里，闪着细碎的光，看得我心花怒放。我不仅找回了自己的那五分钱，还在泥里扒出了大大小小十几枚硬币。无意中发了一笔“横财”，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了这个藏在恶臭里的“聚宝盆”，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来“取钱”。

小伙伴们见我经常有钱花有糖吃，都羡慕死了！尤其是小粟软磨硬泡非要我透露“生财之道”。我经不起他纠缠，就把秘密告诉了他，还带他去了几次，每次都有收获。谁知这小子不仅不信守承诺，还经常偷偷一个人跑去“寻宝”，没多久就把好捡的硬币都捡走了，断了我的“财路”。

我后悔得直拍大腿。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财不外露！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但儿时的记忆依然深深刻在我的脑海。每当看到孩子面对装满糖果的果盘无动于衷时，我总会想起儿时的我，为了能够吃到糖，愿意忍着恶臭蹲在代销店楼下潮湿的淤泥中，摸索到一枚枚冰凉硬币时那份满得要溢出来的狂喜。

那些硬币换来的糖有多甜，我早已记不清具体的味道了。可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杉条缝隙照在泥地上，硬币闪闪发光的样子，我一辈子都记得。那是我儿时独一份的生财秘密，藏着那个物质匮乏年代里，最最鲜活的小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