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乡村纪实小说连载五）

巴山夜语

五、种子引起的冤屈

1977年的秋天，松树园大队迎来了比往年更好的收成。

这一天又到了生产队分粮食的日子。这几乎是每年每月每个家庭最重要的一件事，社员们早早地聚集在大队仓库门口的场坝里，翘首等待着称量自家的那份口粮。李大智家人口多，按工分和人口计算，今年理应分到不少口粮。然而，轮到他们家时，驻队干部王强指使队长张后明突然伸手，“停！”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停”拦住了会计出纳手中正要落下的秤杆。

“等一下，”王强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安静的仓库前显得格外突兀，“有社员报告，尹喜悦家的大女儿春天偷过生产队种在地里的洋芋种子。按规矩，他家的粮食都得先扣下来，用作赔偿。”

尹喜悦整个人愣住了，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她的大女儿才十一岁，平日里性格内向，连话都不敢多说，怎么可能去偷种在地里的洋芋种子？

“王书记，您是干部，话可不能乱说啊！”尹喜悦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女儿什么时候偷过洋芋种？这得有个证据！”

“没弄错，”王强的语气冰冷而肯定，“养猪场的场长卢小菊亲眼看见的。”

众人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卢小菊——她也是队长张后明的老婆。卢小菊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表情，既非完全的理直气壮，但也看不出多少愧疚。

尹喜悦还想继续争辩，王强却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人将本该分给她家的粮食搬走了。分到粮食的社员们或扛或背，陆陆续续回家了，仓库门口的场坝很快空荡下来。尹喜悦独自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场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没有了这些粮食，接下来的日子，一家人该怎么活下去？

…………

那天晚上，尹喜悦彻夜未眠。她坐在自家木板房的门槛上，仰头望着天上稀疏的星星，眼泪早已流干。丈夫李大智默默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黑暗中，两人沉默了许久，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我去我娘家讨点粮食吧，”尹喜悦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太远了，”李大智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你一个女人家，走那么远的夜路……”

“四五十公里路，我走得动。我不去，孩子们就得饿死，”尹喜悦扶着门框，缓缓站了起来，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夜里走，天亮就能到，背上粮食再赶回来。”

从那天起，尹喜悦开始了她每月两三次的夜路跋涉。总是在夜深人静时出发，借着朦胧的月色赶路，翻过一道道山岭，徒步行走四五十公里的崎岖山路。天亮时分，她总能准时抵达兴山的娘家，匆匆背上一袋救命的口粮，顾不上多歇片刻，又得马不停蹄地往回赶。为此，她好几次上工迟到，只能以肚子疼之类的理由勉强搪塞过去。

山路险峻，遇到下雨更是泥泞不堪。尹喜悦记不清自己摔过多少跤，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从未真正愈合。但她从未停下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苦再难，也绝不能让孩子们饿死。

有一次，她在深山的夜路上与狼狭路相逢。黑暗中，一对绿莹莹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她。尹喜悦吓得浑身血液都快凝固了，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转身逃跑只会更危险。她慢慢地放下肩上的粮袋，从脚边摸起一块坚硬的石头，握在手中，同样死死地回盯着那双发光的眼睛。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缓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那匹狼终于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深处。尹喜悦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腿发软，半天都站不起来。可是喘息稍定后，她还是咬牙背起粮袋，继续踏上了未完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