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哥（第四幕 隐形路也会变窄）

棉花花花骨朵

第四幕 隐形路也会变窄

天哥坐够了，站起来，转身要走。走了半步，停住。也没有回头，就那么侧着身子，叹了口气。

“你答应我不闹的。”

刘伟没看他。他低着头，两只手还插在兜里，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跟我说减免快下来了。几天了，没动静。”

天哥没有解释。

刘伟又说：“我去客服中心问了，说医院没责任。我去找律师，律师说打不赢。你让我等你消息，我等了。等来的是科室天天催我补交住院押金。”

他说“等了”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怨，也没有怒。

“我爸好好的一个人，来做了个手术就搞成肾衰了。总得有人给个说法吧？你让我坐着等，我等什么？”

“我帮你跑了院办，减免今天明天就下来了。”

“我爸在医院里躺着，一天透析一天花钱，说不定就要透析一辈子。你说我还有哪条路可以走？”

天哥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看到你闹的结果了吧？你那几个人现在去哪儿了都不知道。你花了多少钱？”

“三千。”

“三千块，你买了什么？人跑了，横幅收了，你爸还在透析。这三千算是交了学费。”

刘伟不说话了。他把手插进头发里，弓着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那你说我怎么办。”

天哥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回去长椅上，在那儿等了几秒，等刘伟的呼吸缓下来。

“医闹你已经试过了。没用。你妈调输液的事，院办周主任那里有一整套材料，护士签字、病历记录、旁边床家属的证言。如果今天不把这件事压住，明天公安就会到病房来请你妈去配合调查。你妈来京城之前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进了局子，连话都说不清楚。你替她想过没有？”

刘伟低着头，没有说话。

“无论你信不信我，”天哥说，“为了你妈，你也得跟我去院办跑一趟。”

天哥站起来。“走。”

刘伟慢慢站起来，腿在打颤。两个人穿过大厅，去了行政楼。

周主任的门关着。天哥敲了两下，里面应了一声，他推开门和刘伟一起进去。刘伟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周主任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看他们，看一眼天哥，看一眼刘伟。

“今天门诊大厅的事，是你们的意思？”周主任问。

“是我的错。”刘伟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找了不该找的人。以后不会再闹了。”

周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调输液的事，刑事报案材料已经准备好了，你知道吧？”

刘伟喉咙动了一下：“我知道。来的路上天哥和我说了。”

“知道为什么还没递吗？”

刘伟没有说话。

周主任看了天哥一眼：“你的事本来没有调解空间。天哥来跟我说，家属他能摁住。你今天拉了一条横幅，打的是天哥的脸。”

刘伟低着头，两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周主任的语气缓了半度：“我知道你们来找我干吗。报案的事情我今天再考虑一下，我先压着，暂时不递，等我考虑好了再说报还是不报。但你给我一句话，再有一次，报案后绝对是刑事调查直接启动。”

“不会了。”

周主任摆了摆手。天哥领着刘伟出了办公室，去了天哥的工具间。

天哥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纸，写了一欠条：刘伟欠天哥三万元，用于摆平刑事报案费用，日期空白。

“签了。如果你想医院把你妈调输液器的事情报公安局就不签。”天哥说，“你以为周主任会白白给你压着不报案吗？他说今天要考虑，他考虑什么呢你还不知道？如果他报案，你妈就算是不进去，也得配合公安局调查一阵子”。

天哥递给刘伟圆珠笔，写了名字和日期：“天哥，我没有这么多钱给你呀。”

天哥接过来签好的欠条，叠好揣兜里，又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是两万，你先拿着交住院押金，让你爸透析。院办减免方案我再去跑，你不能再胡来了。”

刘伟看着那张卡没有接：“天哥，我还不起呀。”

“拿着。你孩子的书本费别动。”

刘伟接过卡攥在手心里。

下午天哥又去了一趟院办。周主任在批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安抚好病人家属了？”

“安抚好了，我压住了，不会再闹。”

周主任点了点头。

天哥从身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周主任办公桌上。牛皮纸的，鼓鼓的，没有写字。周主任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刘祥家属的诚意，写了封感谢信。感谢医院这边减免医药费和压报案的事，辛苦了。”

周主任没有伸手碰那个袋子。他靠在椅背里，看了天哥几秒：“天哥，你可是要确定，把病人和家属都安顿好呀，我明天就把减免的事情让财务科搞定。”

天哥点了点头，“主任放心，下不为例。”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周主任，谢了。”门轻轻带上。

天哥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又去了保卫处孙处长办公室送感谢信，是个牛皮纸信封装的。

走廊里没有人。天哥从孙处长办公室出来后，在门外站了两秒，然后往楼梯口走。到一楼，穿过连廊，回了工具间。在倒扣的油漆桶上坐下来，点了颗烟。坐了一会儿，他从衣服兜里摸出那张欠条，借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折好，压到生料带下面。站起来，关了门，往走廊那头走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落在他鞋尖前面。

接下来的两天，天哥每天来关节外科一趟。不进病房，就在走廊里站一会儿。

术后第八天，刘祥的尿量开始上来了，昨天250毫升。今天刚才查了，350。透析先不做了，医生说观察两天。

天哥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听医生讲刘祥的病情，在好转，下周可以出院。天哥没有表情变化。他走到走廊里，掏出手机给周主任发了条微信：“刘祥尿量恢复，透析停了。稳定的话下周出院。谢谢主任！”周主任回了一个字：“好。”

一周后，刘祥出院。肾功能基本恢复，不需要终身透析了。王秀兰去办了手续，刘伟推着他爸出了外科楼。太阳很好，十一月底的京城，天难得的蓝。

刘伟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看门诊大厅的方向。他没有看到天哥。天哥没有来送。但他知道天哥在里面，在某个走廊里，或者工具间里，或者在哪个科室修水管。他站了两秒，转回头，推着他爸往地铁站走。

工具间里，天哥正在拧一颗螺丝。扳手转了一圈，两圈，三圈，紧了。他放下扳手，拿抹布擦了擦手，点颗烟。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微信好友申请，备注栏写着：“天哥你好，我是王庄的，我爹查出来肝癌，能帮我找找大夫吗？”他看了一会儿，点了通过，打了几个字回去：“明天上午来医院找我，带齐所有检查资料。”

刘祥出院后第三天，天哥收到一条微信信息，是老家的发小发来的："天哥，村里在传你收了人家的红包，没给教授，把人家的肾脏搞坏了。村里传得不好听。你自个儿心里有数就行。"

天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想打点什么，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那天下午他路过关节外科住院部，李教授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李教授点了点头，没停步，擦肩过去了。以前李教授会站住聊两句，问问"天哥最近忙什么呢"。现在点了点头就走了。

天哥站在走廊里，看着李教授的白大褂消失在拐角。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不是说刘伟在老家传的话变了，是他在这个院子里走的路，忽然窄了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感觉自己这两天走的路多了点，脚有点酸，鞋也变形了，该换双新鞋了。

（第四幕结束）

天哥在变窄的路上走。回家，换上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