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烟火里的元曲新声——张四喜先生《卖瓜农》赏析

丁萤

作者简介：张四喜，山西襄汾赵曲人，1947年11月出生，中华诗词学会散曲工委副主任，山西诗词学会顾问，山西黄河散曲社首席顾问，山西原平农民散曲社终身顾问，有《青衫斋吟草》《张四喜套数200首》《世间万象》数册诗问集出版。

【正宫•脱布衫带过小梁州】

卖瓜农

（作者:张四喜）

小货车满载清香，长街边吆喝声扬。大刀横听王婆话讲，嘴儿张学八哥歌唱。（过）中指轻弹笑脸扬，绝对沙瓤。甜瓜惹得客来尝，争先上，蜂拥这边厢。（过）炎炎夏日高温烫，后襟湿大汗流汤。勤扫码，忙收账，良机抓紧，怕误了好时光。

丁萤赏析

张四喜先生这支【正宫·脱布衫带过小梁州】《卖瓜农》，全然跳出文人抒怀的固化范式，以极具市井质感的鲜活白话铺展全篇，“大刀横”“嘴儿张”“汗流汤”等直白接地气的生活化表达，丝毫不带雕琢痕迹，读来便如亲眼撞见鲜活的卖瓜场景，契合元曲俚俗灵动的本色风貌，恰应了王国维在《宋元戏曲史》中“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的核心论断。

这种不避俗字、直摹人情的创作特质，恰好与元曲原生的艺术追求形成跨越时空的呼应。带过曲的流转，节奏轻快利落，从前一章吆喝揽客的热闹，自然衔接到后一段忙趁商机的真切情态，而这种对底层市井日常的平视书写，早在元曲黄金时代便有清晰的经典脉络可寻。郑振铎在《中国俗文学史》中曾高度肯定这类民间叙事散曲的价值：“他们不是文人学士们的装腔作态的东西，却是活生生的人民的动态的反映。”元曲名家杜仁杰《般涉调·耍孩儿·庄家不识构阑》便是最贴合的参照样本：全曲以庄稼汉进城误闯勾栏的视角，把乡下人面对戏场热闹场景的懵懂好奇描摹得活灵活现，既无居高临下的戏谑，也不刻意书写劳作之苦，只以地道的乡野口语铺陈鲜活片段，和这支《卖瓜农》的市井叙事内核遥相呼应。《卖瓜农》全程以平视视角落墨，既不刻意渲染底层劳作的悲辛，也无悬空拔高的刻意抒情，只将盛夏街头普通卖瓜人从弹瓜验质、招揽客群，到扫码收账、抢抓农时的完整日常徐徐铺展，字里行间满是滚烫的烟火气与普通人踏实奔生计的蓬勃生命力。

作品在典故化用处更见巧思，其中“大刀横听王婆话讲”一句暗用家喻户晓的“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民间典故，不着痕迹地呼应了卖瓜人持刀切瓜卖力推介的鲜活举动，无需额外注解便能让读者瞬间共情，和全篇的市井调性浑然相融，全无半点堆砌典故的生硬刻意。这正契合明代曲论家王骥德在《曲律》中“用俗事俗典，须令与情境混然如一，无斧凿之痕”的创作主张，这种把俗常典故揉进生活化节拍的写法，恰好承继了关汉卿《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以市井熟语写鲜活心性的散曲传统，让整支小令既有古曲的韵致根脉，又满是当代街头的鲜活体温。

更显功力的是作品在曲体节奏上的精微拿捏：前五句主曲【脱布衫】以板重的四字、六字句稳稳起势，像镜头缓缓扫过盛夏长街的全景——载着满车瓜香的小货车稳稳停在树荫下，吆喝声顺着热浪飘过半条街巷，一下子就把读者拽进蒸腾着暑气的市井现场。待到带过【小梁州】转入长短错落的句式，镜头便顺势推近到卖瓜人的指尖眉眼：中指弹向瓜皮时的脆响，切开沙瓤时涌出来的甜香，客人蜂拥围上来的喧闹，后襟被汗水浸得发亮的盐渍，一连串动态画面踩着曲韵的节拍次第铺开，全无叙事滞涩之感。

全曲最动人的笔触，是藏在规整曲体里的专属当代的鲜活细节：“勤扫码，忙收账”六个字轻落，便把千年市井生计里的新变数妥帖揉进古曲框架里。古时卖瓜人怀揣的是装铜钱的粗布囊，如今冰爽的西瓜旁立着的是印着付款码的塑封纸牌，风掀动纸牌边角的声响，混着弹瓜的脆响、扫码成功的叮咚声，成了当代长街夏日里最踏实的生计节拍。没有对现代元素的刻意炫示，只把这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日常片段轻轻嵌进曲中，便让这支小令跳出了摹古的窠臼，接上了当下最鲜活的烟火脉搏。

回望元曲的原生脉络，诸多佳作本就是当时的“现实快照”：杜仁杰笔下的勾栏是元代的市井潮地，关汉卿曲里的汴梁街巷是元代的烟火现场，而这支《卖瓜农》捕捉的扫码收瓜的寻常场景，恰恰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最平实的市井印记。它没有宏大叙事的铺陈，也无文人式的刻意感怀，只以最松弛的俚俗口吻，为炎夏里每一份踏实奔走的生计留影——那些攥着汗珠的掌心，那些迎着热浪的吆喝，那些抢着把新鲜甜意递到路人手里的忙碌身影，都在短短数行曲文中定格成了不会褪色的市井剪影，让千年后读来的人，仍能隔着书页，触到那份混着瓜香与暑气的、滚烫的生活实感。

作为创作者，爱花老师的散曲写作始终扎根当代市井烟火，延续元曲俚俗灵动的原生底色，擅长用直白接地气的日常口语，以完全平视的视角捕捉普通劳动者的生计瞬间，让古老的曲体在当下生活的土壤里长出了新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