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山去旅行

叶梓

七月炎热，酷暑难耐，我们去云南避暑。先到昆明，再从昆明前往滇西 “金三角” 的腾冲、瑞丽、芒市游玩。最后到建水县旅居。我们乘高铁到保山后，转乘汽车，翻越云岭（芒康）山脉，过澜沧江大桥；翻越怒山山脉，过怒江大桥；翻越高黎贡山主脉，抵达龙陵县。再经过高黎贡山南麓，到达芒市、瑞丽。之后，经高黎贡山西北段，到达腾冲。一路上感觉不像是在高速路上行走，倒像是在穿越：穿越冰火两重天的气候，穿越数不清的隧道（群），跨过数不清的大山。

我们虽置身大山深处，却难见群山完整真容，大抵正是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想要看山景，只能趁着高铁、汽车驶出隧道的短暂空隙，匆匆瞥一眼途经的连绵群山。透过车窗远望，千山万岭连绵铺展，如沧海一般无边无际；向下俯瞰，峡谷万丈，幽深僻静，谷底蜿蜒细长的水带便是奔腾的江河，或是怒江，或是金沙江，或是澜沧江；抬头仰望，山顶巍峨高耸，直插云端。

此时正值云南雨季，山间细雨绵绵，如烟似雾，氤氲缭绕，能见度不高。目之所及，群山尽数被雨雾包裹，云海茫茫，山峰与山谷全都隐在云雾之间。车辆在高速上疾驰，仿佛腾云驾雾，游走于天庭仙境。

这一路不断翻山、不断钻隧道，让我生出一种奇幻感受：好似这一生都在眺望群山，这一生都在翻山越岭，这一生都在穿梭连绵隧道（群）！

司机说，眼前这片连绵大山，就是大名鼎鼎的横断山。听闻此话，我下意识地再望向窗外厚重巍峨、历经万古岁月的青山，忽然间，我由衷地肃然起敬起来！静下心来细细凝望，心底满是探寻这片山脉的好奇与浓厚兴趣。

横断山并不是一座单独的大山，而是坐落于青藏高原东南部、川滇藏交界地带，我国唯一一处大面积南北走向的巨型山系。因为群山呈纵向排布，硬生生隔断东西走向的交通要道，“横断” 之名由此而来。史料记载，清末官员黄懋材到西南考察，见到连绵群山隔绝东西道路，有感于此以“横断”命名，后来被地理学界正式采用此名。横断山地处我国地势第一阶梯青藏高原，向第二阶梯四川盆地、云贵高原过渡的关键地带，地跨四川西部、云南西北部、西藏东部。横断山包含七列平行山脉，自东向西依次为岷山、邛崃山、大雪山、沙鲁里山、云岭（芒康山）、怒山、高黎贡山。我们此行去往腾冲、瑞丽、芒市，一路翻越的正是云岭、怒山、高黎贡山三座山脉。

群山峡谷之间，六条大江纵向穿行，分别是岷江、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造就世界级地理奇观 “七脉六江”。其中最独特的便是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三条大河，垂直向南奔流，形成闻名世界的 “三江并流” 景观。三条世界级大河，仅在 76 公里宽度内并排向南流淌，互不交汇，区域内最深峡谷可达 3000 米，虎跳峡便坐落于此，震撼人心。

这里地形崎岖险峻，却也藏着大自然独有的馈赠。太平洋与印度洋水汽在此交汇，山间孕育两千多条冰川，千万年冰川不断切割山体，造就无数幽深峡谷。得天独厚的地形，让横断山脉成为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水资源宝库，是中国水能资源核心区域。山高谷深，江水落差巨大，蕴藏的水能资源足以点亮半个中国，锦屏、小湾、乌东德、白鹤滩等一座座巨型水电站，都坐落于江河之上。

这里也是国内顶级自然景观最密集的区域，九寨沟、黄龙、香格里拉、稻城亚丁等绝美风光尽数汇聚于此，是无数自驾游客、旅行爱好者心中向往之地。区域内坐落着贡嘎山、梅里雪山、四姑娘山、玉龙雪山等知名雪山，每一座雪山都像一座巨型天然水塔，源源不断为这片大地输送源头活水。

我最早听闻 “横断山”，还是在《长征组歌》中：“横断山，路难行。天如火，水似银。”“水湍急，山峭耸，雄关险，豺狼凶。” 横断山脉，承载了太多影响中国历史进程的重大事件。

1253 年，忽必烈率军革囊横渡金沙江，借助横断山地形完成战略大迂回，一举攻灭大理国；唐代，此地是唐王朝、吐蕃、南诏三方争夺的核心区域，天宝战争等诸多战事在此爆发。千百年间，穿行群山的茶马古道，成为西南各民族商贸往来、文化交融的重要通道。1863 年，太平天国石达开兵败大渡河，于这片群山之中全军覆没。

近现代，这里更是红色革命与抗日战争的关键战场。1935 年红军长征途经横断山区，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山脉间多座雪山，跋涉松潘草地，完成了长征这一史诗级战略转移。抗日战争时期，横穿横断山的滇缅公路，是全国对外输送物资的生命线；怒江反攻、松山战役在此打响，驼峰航线飞越重重雪山，为抗战胜利筑牢后方防线。我们此行到访的腾冲，正是滇西抗日战争核心主战场，惨烈的腾冲收复战在此打响，是抗战史上极具标志性的战役，当地百姓铭记山河血泪，家国情怀厚重深沉。

承载无数厚重历史的横断山，着实令人高山仰止！

乘车飞驰在横断山区高速路上，我思绪翻涌，感慨万千。既被横断山发生过的壮阔历史深深震撼，又由衷惊叹人类改造自然、征服山河的伟大力量。

《长征组歌》里 “横断山，路难行” 绝非虚言。高速路网修建之前，穿行横断山区只能依靠步行、马帮，辅以溜索、渡口、木船、悬空栈道。那时人们面对巍峨高山、汹涌大河，只能缓慢攀援、艰难前行。当人类还匍匐在大自然的威力之下，山洪、风雨、雷电、山火，都曾让过往行人畏惧颤栗。横断山区地质破碎、地形复杂，修建公路、高速的难度极大。可当步入新时代，国人拥有了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磅礴力量。曾经阻隔四方的高山峡谷，如今尽数打通隧道、架起大桥，从前难以跨越的天险化作平坦通途。当年武汉长江大桥落成，毛主席满怀豪情写下：“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 畅想三峡工程，又留下 “高峡出平湖” 的壮丽词句。穿行横断山间，看着四通八达的现代化道路，循着这片山河变迁的脉络，我真切感受到人定胜天的磅礴伟力，与伟人产生跨越时空的共鸣。

在《西游记》里，孙悟空一个筋斗云可行万里的神话；李白写下 “千里江陵一日还” 的浪漫畅想；郦道元在《三峡》中记录：“有时朝发白帝，暮到江陵，其间千二百里，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古人难以实现的出行愿景，如今全都成为了现实。

不是吗？！2000 年之后，大保高速、保龙高速、瑞陇高速先后全线贯通，昔日天堑变成全年畅通的快速通道，跨江大桥、超长隧道彻底替代旧时盘山古道、溜索与轮渡。大规模商用马帮彻底退出长途货运，如今仅独龙江等偏远村落保留少量马匹驮运，只作为民俗体验项目留存，为世人留存一段旧日岁月的记忆。

横断山依旧巍峨耸立，千百年来不曾改变，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从前阻隔众生的千山万壑，如今坦途纵横，我们不必再历经马帮跋涉的艰辛，只需一路车行，从容尽览山河盛景。自然天险拦不住人的脚步，一代代人以开拓之力，让千年行路难的过往，成为尘封的往事。